第十二章 蜡块
“管事老爷……”
排在张玄身后的一个老脚夫,突然壮著胆子,声音发颤地问道:“敢问老爷,昨天被林爷挑走的那几个兄弟……今晚还能回来么?”
话音刚落,周围的苦力们全都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啊,早上还一起扛包,转眼就被抓了壮丁。
帐房先生停下手里拨弄的算盘,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著那个老脚夫,嘴角扯出一抹讥讽:
“回去?回哪去?老骨头,你还不知道吧?”
“昨天被林爷挑走的那些青壮,可是去刀疤刘刘爷的堂口发財了!只要签了契,一个月足足一两银子!不比你们在这码头扛包强百倍?”
帐房先生嗤笑一声,重新低下头拨弄算盘,“行了,別搁这儿瞎操心了。人家现在吃香的喝辣的,你这老东西就是眼馋想去,人家堂口还嫌你骨头柴呢!下一位!”
此话一出,四周的苦力们面面相覷。有几个年轻气盛的,眼里甚至流露出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羡慕。
一个月一两银子啊!扛包扛到吐血,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
人群中,瘦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咽口水,而是脸色微变,悄悄拽了拽张玄的衣角。
张玄低著头,一言不发。
这就是底层的悲哀。
被人卖了当肉盾,別人还以为你是去享福。
“玄、玄儿哥……”瘦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浓浓的不安,“铁牛前几天拿的也是一两银子。王林昨天又抓壮丁送堂口,你说……这钱真有这么好赚吗?俺这心里,怎么直打鼓呢?”
张玄低著头,他没有去看周围那些面露羡慕的苦力。凭他两世为人的经验,再加上昨天王林那反常的抓壮丁举动,这绝不是普通的扩招。
“天上不会掉馅饼,黑虎堂更不是开善堂的。”
“先让你把钱拿了,摸到银子的甜头。等真到了跟人抢地盘、刀对刀见红的时候,为了下个月还能领这笔钱,这帮打手才会像疯狗一样衝上去跟人拼命。”
瘦猴瞬间全明白了,本来就不太好看的脸色顿时惨白一片,但他咬著牙没出声。
“走,回家。”
张玄面无表情,將那十五文铜钱揣进怀里,带著瘦猴离开了码头。
……
翌日,日上三竿。
黑码头的栈桥上,苦力们犹如工蚁般来回穿梭。
“都他娘的快点!这批南边来的『粗药材』要在天黑前全部入库,谁敢偷懒,老子扒了他的皮!”
监工王林今天没有在阴凉处休息,而是亲自站在二號货仓门口,像是一只护食的恶狗,盯著进出的苦力。
“第十二袋……”
张玄赤著上身,混在队伍里,步履蹣跚地將一麻袋粗药材扛进货仓。
麻袋外皮上用劣质墨汁画著一个“草”字,里面装的都是最不值钱的驱蚊草药。粉尘飞扬,呛得人直打喷嚏。
“第二十袋……”
“第二十七袋……”
临近傍晚,张玄再次跟著队伍来到推车前。
“起!”
张玄双腿微曲,大筋一挑,將第三十二个麻袋甩上肩头。
紧接著,江风拂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气味,顺著鼻腔直衝天灵盖。
苦涩、辛辣,带著一丝熟悉的异香!
赤参须的味道!
他前天买来的参须,虽然也有这种味道,但极其清淡,而现在这股药香却十分浓郁。
难怪王林要亲自盯著!
“可是……”
“如果这是黑虎堂明面上的大药,堂口早就派內门弟子押送入库了,怎么可能混在这些粗药材里,让我们这些苦力来扛?”
“而且,就算是走私,黑虎堂是这码头的主人,在自己的地盘上,根本没必要这样。”
张玄的余光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神色紧张的王林,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王林绝对是背著堂主,想把这批货吞下来作为自己突破的资本!
“好一头贪得无厌的肥耗子……”
但是就算这袋子要是变成了一袋烂泥,王林这狗东西也绝对不敢跟黑虎堂声张半个字!
因为一旦查起来,他自己“偷藏私货”的死罪就先包不住了!所以他只能硬生生吃下这个哑巴亏!
张玄这样子想著,然后故意脚下一软,“哎呦”一声,连人带麻袋重重摔在了货仓最深处。
沉重的麻袋砸在水坑里,溅起一片泥浆。
张玄顺势在泥水里滚了一圈,爬起来正好背对著大门,在用身体遮挡住大门的瞬间,他一把撕开麻袋。
“撕。”
“咳咳。”
撕开麻袋的声响立马被张玄咳嗽声掩盖,手迅速插进麻袋里捣鼓,往里翻,不再是乾燥、粗糙的驱蚊草药,而是几块坚硬、冰冷,甚至有些锋利的——密封蜡块!
而在蜡块的缝隙深处,便是那高年限的赤参须!
“王林这狗东西,藏得够深啊。”
他將蜡块立马掏了出来,一共三块,拳头大小,呈暗褐色,入手沉甸甸的,散发著一股浓郁药香。
怎么办?藏在哪?
他此时赤著上身,只有一条满是泥水的粗布裤子。
张玄手脚麻利地解开裤腰带,那是用粗麻绳拧成的,他將麻绳扯成三段,然后把蜡块捆在自己的大腿內侧。
做完这一切,仅仅花了十息时间。
当张玄刚打算离开,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这二號货仓里堆著几百个一模一样的麻袋,外面根本没有任何暗记!王林凭什么能精准无误地找到自己的这袋货?
总不可能跟自己一样,贴这么近闻吧。
坠力!
他是靠著这几斤蜡块压在底部的特殊手感来辨认的!
如果在收工前,王林就等不及来检查,那……
想到这里,张玄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一个水坑,那里铺著一层碎石和鹅卵石。
他掂出几块重量加起来和蜡块几乎一致的石头,从裂口中一把塞入,然后捧了一把地上的污泥,糊在裂口处。
之后他迅速搬起两袋真正的粗草药,压在了这袋“假货”上面。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呼……呼……”
做完这一切,张玄心臟几乎要衝破胸腔,冷汗混著泥水疯狂往下淌。
他站起身,將自己身上原本就脏兮兮的粗布衣裳在泥水里又蹭了蹭,让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狼狈不堪。
隨后张玄佝僂著背,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昏暗的二號货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