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娘要嫁人

      再者就是威力太小。
    其实文鸯造出的生铁炸弹体型和火药当量已经比南宋的震天雷大了好几倍,但为什么威力还是远远不足?
    因为火药原料的纯度不够。
    窑磺法焙烧黄铁矿得到的硫磺含有铁、砷等杂质。这种硫磺活性低,燃烧慢,不如纯度更高的天然硫磺或精炼硫磺。
    而牧师苑隨手烧制的木炭,也比不过南宋用生长在向阳坡的青冈木等密度低、孔隙多的木材烧制的木炭。
    还有就是铸铁技术的代差,由於炉温的限制,出產的生铁含碳量高,组织粗大。生铁炸弹引爆后只能靠內部的碎铁造成有效杀伤,而外壳只会崩裂成几大块低速飞行的铁片。
    硝石的纯度文鸯尚能解决,可这些由於客观因素受限的条件却无法轻易满足。
    但还有一点尚能改进,那就是引信技术。
    生铁炸弹的引信不稳定性极大,燃烧过快或过慢皆有可能,甚至还有机率直接熄灭。
    而南宋已经研发出了纸捻或麻布捻,內部包裹细火药,燃烧速度稳定,投掷前点燃可以控制爆炸时间。这一点文鸯可以直接照抄,並不是什么困难的技术。
    在隨身携带的麻纸活页本上用拼音记下了火药改进的关键思考,文鸯最后停顿了一下,在开头写下了两个大字。
    鸳娘。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鸳娘出嫁张掖城。
    ……
    正元二年,八月庚戌,初一。
    陇西,距离洮水西岸二十里外的一处无名山谷。
    这条山谷的地势十分隱蔽,两侧是高耸的断崖,谷底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此刻,三万余名大汉北伐军的主力步卒正密密麻麻地盘腿坐在谷底的阴影中。
    姜维北伐军的总兵力约为四至五万人,这也是大汉能投入北伐的最大规模兵力。
    除了此处的步卒,其余兵力需分兵设疑、保障粮道和扼守退路,无法全部投入前线。
    整座山谷里挤满了数万人,却没有发出任何喧譁声。
    士卒们从腰间的粗布褡褳里抓出一把炒麦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咽不下去时便拔下水囊,仰起头灌上一口凉水。
    他们的身旁整齐地排列著兵刃和防具。长矛和刃口被粗布包裹防止反光,札甲的缝隙里填满了乾涸的黄泥。
    山谷的最深处,一顶简易的牛皮帐篷被几根长矛撑起。
    姜维坐在一张马扎上,嘴里嚼著和士兵们一样的乾粮。
    营帐里只有他的咀嚼声。
    但若是朝他身后的阴影里仔细看去,便能瞧见片片兵甲反射的寒光。几名蜀汉的高级將领,包括张翼和夏侯霸,皆身披重甲肃立在姜维的身后两侧。
    他们不似姜维般拥有强大的抗压能力,张翼担忧著兵力的损耗,夏侯霸则急切於建功。
    山谷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守卫在山谷外围的汉军暗哨並没有发出预警的响箭,这说明来的是自己人。
    片刻之后,一队由十二名斥候组成的游骑顺著谷口疾驰而入,直接衝到了牛皮帐篷前方十步处,方才整齐地勒住韁绳。
    他们跨下骑乘的战马体格高大健壮,胸膛宽阔,颈脖修长。即便刚刚经歷了一场距离不短的疾驰,这些战马也只是打著响鼻,好似根本没有出什么力。
    这是姜维用三百匹蜀锦和十架连弩从那个自称走私商的男子手中换来的五十匹鲜卑劫掠的大魏官马。
    姜维一眼就看穿了那走私商在扯谎。姜维不知道是何人在与他做交易,但很確定对方拿到蜀锦和连弩后一定会食言。
    不过他还是大度地放商队离去了,还贴心地赠与了他们返程的乾粮。
    因为他不在乎。
    汉祚中兴方是事,此身之外尽多余。
    斥候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姜维面前,单膝跪地。
    “稟卫將军!外围军情已探明!”斥候的语气难掩兴奋。
    姜维拿起一块麻布隨意擦了擦手:“讲。”
    “生擒的逆魏暗哨活口交代,陈泰的主力目前还在陈仓集结,短时间內根本赶不过来。”
    “王经的动向如何?”姜维又问道。
    前不久,王经率部在洮河上游的故关与汉军前锋交战,遭遇失利后退兵。
    斥候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王经亲率数万步卒主力已抵达洮水东岸。今日清晨,逆魏砍伐树木,徵调沿河船只,在洮水之上搭设了三座大型浮桥。逆魏的前锋三千余人已经渡过洮水,正在西岸列阵警戒。后续的中军和大队人马正在向洮水西岸开进!”
    此言一出,站在姜维身后的几名大汉將领同时变了脸色。
    夏侯霸猛地向前迈出一步。
    夏侯霸原是大魏的右將军、征蜀护军。他是夏侯渊的儿子,在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诛杀曹爽篡夺军政大权后,夏侯霸为了自保被迫逃亡大汉,被刘禪封为车骑將军。
    “卫將军!”夏侯霸满脸喜意,“王经此贼竟敢主动渡河!兵法有云,客绝水而来,勿迎之於水內,令半济而击之,利!如今逆魏正在渡河,前锋已过,中军尚在桥上,后军未动,阵型割裂,立足未稳!”
    夏侯霸指向洮水方向。
    “此地距洮水不过二十里。我军全速急行,趁逆魏半渡击之,定能將其前锋全歼,烧毁浮桥!”
    眾將连连点头,张翼也附和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战机。
    夏侯霸的提议是古典兵法的常识。半渡而击,指在敌军被河流一分为二、建制混乱的时刻发动突袭,往往能取得以少胜多的战果。
    然而,姜维依旧坐在马扎上没有起身,慢条斯理地又开始吃炒麦粉。
    中军帐前陷入沉默。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姜维才咽下最后一口乾粮,喝了口水润润嗓子。
    他抬起头,目光在诸將的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夏侯霸的脸上。
    “夏侯將军。”姜维笑道,“按你所言,我军现在出击,到了洮水岸边能杀多少魏军?”
    夏侯霸愣了一下,隨即脱口而出:“逆魏前锋三千人已渡河,我军三万主力压上,逆魏前锋必定溃败。就算王经在对岸派兵增援,浮桥上也展不开阵型。我军至少能斩首逆魏三五千人,將其赶入水中溺死者亦不在少数。”
    “然后呢?”姜维继续追问。
    “然后……”夏侯霸思索了片刻,低头不语。
    姜维直接挥手打断:“王经在东岸看到我军主力尽出,且他前锋尽失,为了自保一定会下令摧毁浮桥。他手里的数万主力虽然受挫但建制尚存,必退入狄道城死守。届时陈泰的援军一到,两军合流,固守坚城。”
    “这便是我不下令出击的缘由。”
    姜维止住笑意,站起身走到眾將面前,高大挺拔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
    “杀他三五千前锋,算什么大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