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万事俱备

      河谷中央被一大团浓烈的黑白色混合的硝烟笼罩。
    陈奉和杜管事掩住口鼻,跟著文鸯踏入那片尚未完全散去的硝烟之中。
    只见生铁炸弹落下的地方被炸出了一个深达一尺,宽达三尺的漏斗形土坑,原本结阵排列的十根木桩有三根被直接折断掀飞,倒在几步之外。
    剩下的七根木桩虽然还立在原地,但也全部向外微微倾斜。
    陈奉走到一根倒塌的木桩前低头查看。
    绑在木桩外层的那件筒袖鎧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凹坑。更可怕的是,有十几块不规则的生铁碎片直接洞穿了外层的熟铁甲片!
    生铁碎片穿透甲片后撕裂了內层的牛皮,深深地嵌入了木桩之中!
    陈奉拔出腰间短刀,试图將一根嵌在木桩里的铁钉挖出来。他用力撬动刀柄,但那根铁钉已经完全没入了木头內部,根本无法轻易取出。
    这玩意儿可比弩机好使多了!
    若是活生生的重甲步兵站在这里……
    陈奉不寒而慄,恐怕在铁球炸裂的瞬间,这些生铁碎片便会毫无阻碍地穿透他们的鎧甲,將他们连皮带肉撕成碎片。
    臟器和血脉都会被瞬间切断,造成不可逆的致命创伤!
    他越想越兴奋,大声贺道:“郎君!此物威力惊世骇俗,有此神物,若在两军阵前拋掷,就算是重装铁骑也不足为惧!”
    文鸯摇了摇头。
    他对这次的试爆是不太满意的。
    文献记载,南宋时期的震天雷爆炸时“其声如雷,闻百里外”,威力大到“灰烬无遗矣”,甚至有“烧红了半边天”的描述。
    在汴京保卫战中,金军曾用绳索將震天雷悬至城下引爆,將蒙古军攻城用的“牛皮洞子”,也就是一种蒙著厚牛皮的大型攻城车,连同里头的人员一起炸得粉碎。
    保守估计,南宋时期的正版震天雷在空旷地带,有效杀伤半径大概能覆盖半亩地。
    《金史》记载,震天雷“所爇围半亩之上,火点著甲铁皆透”。
    但他的生铁炸弹有效杀伤范围仅仅只有方圆五十步左右,声音倒確实挺唬人,但也没大到“闻百里外”的程度。
    “这东西做不了野战兵器。”文鸯泼了盆冷水,“十五斤重的生铁外壳加上內部装填的火药和废铁碎屑,总重超过了二十斤。一个普通士卒用双手最多只能拋出十几步远,爆炸会將士卒自己也卷进去。”
    杜管事在一旁听著,深有同感地连连点头。这玩意儿简直是个不分敌我的大杀器,刚才若不是躲在五十步外的土丘后,那飞溅的铁钉怕是已经扎进了他的脑门。
    文鸯继续打击道:“这么重的东西,寻常的发石车也难以精准投掷。若是野战对敌,骑兵根本不会给我们点火和计算拋射时机的机会。一旦在阵前炸早了或者炸晚了,反而会惊了我们自己的战马。”
    古代早期火器面临的普遍困境就是如此,由於材料限制,这种重型震天雷无法作为步兵的常规投掷武器。
    文鸯也是在提醒陈奉不要把炸弹当成对敌的保守选择。以前怎么打,现在还是怎么打,不能太过依赖炸弹。
    陈奉若有所思,但隨即问道:“郎君,那您造这东西出来作甚?”
    “攻城。”
    文鸯用脚尖在黄土上画出了一个半圆形的轮廓,隨后在半圆的底部画了一条狭长的通道。
    “你设想一下。当我们的骑兵全速衝锋,强行扣关。城內的守军放下城门,或在瓮城的通道內结成盾矛阵。”
    陈奉脑海中浮现出萧关前的残酷画面。
    原来郎君还在为萧关一战耿耿於怀。
    “由冲在最前面的十名骑兵点燃引信,將铁球直接顺著路面滚入盾矛阵中,隨后便立即向两翼分流散开。”文鸯做了个滚保龄球的姿势。
    “轰!”文鸯发出擬声。
    陈奉和杜管事面面相覷。
    杜管事这时举手问道:“郎君,为何不用发石车投入城墙或城內?”
    文鸯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攻城前万万切记,这座城本就是我们自己的,敌兵只是暂时占领,我们要做的是以最小的代价將城夺回来。”
    杜管事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把剩下的铁球装好,带回土屋。”文鸯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爆炸坑。
    为了这场准备了半年的夺城之战,他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万事俱备,只欠姜维。
    ……
    回到土屋,文鸯坐在案几旁独自思索著。
    他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与陈奉和杜管事言明,那就是生铁炸弹註定无法大规模生產。
    起码在他看来,几年內都会如此。
    原因很简单,成本太高,威力太小。
    首先是成本问题,想要批量生產低成本生產生铁炸弹,必须有三个前提条件。
    足够的铁,足够的硝石,足够的硫磺。
    大魏的铁矿產地主要分布在冶铁业发达的黄河中下游地区,如兗州、冀州、司隶等地。张掖郡虽然也有铁矿分布,如觻得、昭武等地,但基本上未经开採,需要耗费巨量的人力物力。
    而硝石也是如此。若是用刮硝土的法子获取硝石,大约需要一百斤上好的硝土才能提纯出五到十斤的粗製硝石,如果进一步精炼成用於火药的盆硝,產量会再打折扣。
    正好,河西四郡也出產硝石矿。先秦《计然》就提到硝石“出陇道”,南北朝的陶弘景指出硝石分布於“今宕昌以北诸山”,唐代《新修本草》则將硝石的產地具体到武都、陇西及西羌。
    硫磺矿则更为夸张,据《平定准噶尔方略》记载,肃州南山有硫磺山,“周围四五十里,遍山產磺”。清初官方奏报中也提到“陕、甘两省,號称地不產磺,必赴他省购买”,但发现此矿后可“用之不竭”。
    但还是和铁矿一样的道理,缺乏人力物力开採。
    需知採矿不比屯田,矿工全年无休,开採出的矿石用於製作炸药,並不能產生直接的经济循环效应。如果文鸯脑子一热决定让百姓进山挖矿,那新建立的秩序很快就会崩塌。
    所以大魏目前出產的硝石和硫磺大多还是土硝和窑磺,窑磺即焙烧黄铁矿收集並冷凝其释放出的硫磺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