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天要下雨

      马钧穿著一件短衣,手里拿著一根测试温度的铁棍,正站在一排铁范前。
    大魏时期的铸造工艺以泥范和铁范法为主。
    铁范由铸铁製成,可重复使用,能保证铸件尺寸精確、壁厚均匀。
    工坊的匠人们根据图纸製作了三片可开合的铁范来形成球体外壳的轮廓,並在铁范顶部对应位置预设了浇口和排气孔。
    为了满足文鸯球体中空的结构要求,匠人们又製作了一个比外球小但形状匹配的內芯,其顶部的细孔则由细长的芯棒形成。
    內芯和芯棒是用砂和粘土的混合物製作成的砂芯,以便在浇铸后打碎清除。
    接下来就是合范。將內芯与外范组装好,再通过卡槽和销钉將铁范锁紧。这是为了防止因铁水压力导致铁范错位。
    合范之后则还需预热,以减少铁水冷却过快带来的铸造缺陷。
    河畔的竖炉已经熔出了流动的生铁水,工匠们將铁水从铁范顶部的浇口缓缓倾斜浇入。
    待铁水冷却凝固后,马钧上前打开外范,取出还带著內芯的铸件。
    图纸上特意交代了不用太过细致地打磨,所以马钧只是查验了番,打碎了內芯便將其装进了木箱中。
    文鸯站在几步之外,看著这一幕开口问道:“马先生,这铁壳的厚度確认是半寸?”
    马钧用搭在脖子上的麻布擦去脸上的汗水,点了点头。
    用粗糙的生铁作为炸药外壳也是文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炸弹的外壳材料决定了爆炸时的破片杀伤力。现代的手榴弹外壳带有预製破片槽,但文鸯可没这个条件。
    他打算利用生铁虽硬但脆的物理特性,这样在炸裂时便会產生高速的金属破片。
    “称重。”文鸯招了招手。
    陈奉拿来一桿新秤,將其中一个生铁球掛在秤鉤上。
    “郎君,重十五斤。”陈奉报出重量。
    文鸯上前接过那个生铁球掂了掂。十五斤的重量(註:折合约现代三公斤多)再加上没有著力点,单手抓握还是比较困难的,大多数士兵恐怕只能用双手捧著。
    “把造好的铁球全送到那间土屋里。”文鸯放下铁球,郑重道,“你亲自去送。”
    次日。
    文鸯在土屋里单独进行著装填作业。
    他非但没感到枯燥,反而有种童年时做手工的喜悦感。
    木案上摆放著一个漏斗,漏斗的尖端插入生铁球顶部的小孔中。
    文鸯正用木勺小心翼翼地將经过造粒处理的黑色颗粒火药倒入漏斗。倒进去一部分火药后,他便从旁边的木盆里抓起一把废铁片和锈钉,一一挑选,顺著漏斗一併塞入生铁球內部。
    “这个装断刀片,这个装锈铁钉,这个装碎铁砂,这个混合装……”
    这就是diy的乐趣,当炸药掷出前,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开到了哪个盲盒。
    当然,在火药中混入金属碎屑,主要是为了弥补火药爆速不足而导致的生铁破片杀伤力不够的缺陷。
    这些碎铁在狭小的密闭空间內,一旦遭遇急剧膨胀的气体就会变成无数颗高速飞行的弹丸。
    当生铁球內部被填满后,文鸯拔出漏斗,拿过一根浸泡过浓缩硝水的麻绳顺著细孔插入內部的火药中,外端留出三寸长的引信。
    还没结束,接下来是上漆。
    他的身旁摆放著一盆黑褐色的黏稠液体。这就是生漆,从漆树上割取的天然树液。生漆被广泛用於木器防腐和兵器防锈,乾燥后会形成一层隔绝空气的硬膜。
    文鸯用木片挑起生漆,一层一层地涂抹在引信与细孔之间的缝隙处。
    最后,他恶趣味地用刀在每个圆球的表面上都浅浅地刻上了一个笑脸。
    大功告成!
    几日后的清晨。
    文鸯、陈奉和杜管事三人骑著战马再次离开了汉阳牧师苑。
    他们身后的三匹驮马上分別载著铺有乾草防震的木箱,每个木箱里都装著三颗装填完毕的生铁炸弹。
    他们沿著祁连山边缘行进,进入了那条无名乾涸河谷。
    故地重临,三人开始在河谷中央的平地上布置测试场地。
    陈奉和杜管事挥动铁锹和木槌,將十根木桩钉入土中排成一个密集的圆阵。
    隨后,文鸯从马背上解下几件库房中的旧筒袖鎧绑在木桩上,这是为了模擬大魏重装步兵结成的盾矛防线。
    在距离木桩圆阵二十丈外的一个土坡后方,三人牵著马趴下。
    一切准备就绪。
    文鸯从木箱中取出一颗生铁炸弹:“捂住耳朵,张开嘴巴,不得探头!”
    陈奉点点头,老老实实地捂住耳朵张嘴。他不知道这个铁疙瘩到底有多大的威力,但前几日那个粗陶罐喷出的紫火和白烟依然让他心有余悸。
    文鸯屏住呼吸,將引燃的乾草凑近那根麻绳引信。
    “嗞!”
    文鸯反应极快,右手如鞭猛地朝前一掷,生铁球如同白虹贯日般激射而出,直接落在了模擬防线之前!
    河谷里只有铁球落地的沉闷声响,以及眾人紧张的呼吸声和心臟跳动声。
    一息。
    两息。
    三息。
    引信燃烧的时间结束了。
    在那一瞬间,河谷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起来。
    紧接著!
    一声不属於这个时代的声音响彻云霄!
    “轰!!!!!!!!!!!!!!!!!!!!!!!!!!!!!!!!!!!!!!!!!!!!!!!!!!!!!!”
    牧师苑。
    皇甫晏诧异地抬起头看著晴朗的天空,伸手將孩子们推入学堂:“动作快点,打雷了,又要下雨了。”
    河谷內。
    只有靠近爆炸源的三人才能体会到,这声音根本无法用雷声来形容,简直就是一道实质性的声浪!
    地面发生了剧烈的震颤,土丘边缘的黄土簌簌落下砸在眾人的头顶和后背上。
    陈奉即便捂住了耳朵,依然能感觉到一股巨力顺著地面狠狠撞击在他的胸口上,震得全身发麻。
    巨响在河谷两侧的山壁间来回反射,形成了连绵不绝的回音。
    以至於足足过了几百息的时间,河谷中依然迴荡著令人难受的嗡嗡声。
    文鸯迫不及待地站起身,第一个走出了土丘。
    陈奉和杜管事甩了甩满头的土灰,双手撑著土丘边缘爬了出来。他们的动作有些僵硬,耳边依然徘徊著不小的耳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