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血口獠牙

      姜维抬起右手,指向东方的天空。
    “大汉倾举国之力,遣数万甲士越险道,役丁壮推木牛流马。耗糜巨万,苦待王经失策、陈泰大军不接之良机,岂徒为斩其三千前锋於洮水之滨哉?”
    “吾所求者,非徒击溃,乃尽歼之!”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將领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帐內温度都回升了些许。
    全歼数万大魏正规军,这是自丞相北伐以来大汉军队从未取得过的巨大战果!
    张翼皱起眉头,上前一步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卫將军,尽歼数万魏卒谈何容易。若不以半渡击之,待王经数万之眾悉渡洮水,列阵西岸平川,两军对垒死战。魏人甲士不弱於我,纵能胜之,亦为惨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后何以攻狄道?”
    姜维听完张翼的担忧,没有动怒。他转过头,看向对魏国官场最了解的夏侯霸。
    “夏侯將军,將军昔在逆魏为將,试为诸公言之,陈泰其为人何如也?”姜维不回答,反而对夏侯霸问道。
    夏侯霸立刻答道:“陈泰此人,心思周密,用兵甚稳。其常策据城固守,不肯轻与吾军野战,而仗雍凉诸郡之城池以耗吾军粮谷。伺吾粮尽退师,则遣骑尾而击之。”
    姜维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夫陈泰用兵尚稳,王经何敢悖其常法,弃狄道坚城不守,反大役浮桥率数万眾渡洮水,入此无险可凭之西岸乎?”
    眾人无言,面面相覷。
    “盖缘秋获也。”姜维敲了敲案几。
    “洮水西岸,有逆魏军屯、民屯所垦良田数万余亩。今方八月初,正值秋获。”
    “陈泰为督雍凉军事,但顾全局,可令弃洮西退守狄道。然王经乃雍州刺史,非独掌兵,亦司民政赋税,其势异也!”
    “王经起於微末,篤志坟籍,实乃一介纯臣,其非若陈泰衣冠世族、宿將久行,不諳兵家取捨之道。洮西数万余亩粟麦皆逆魏朝廷之官粮,若遵陈泰之令闭守狄道,坐视我大汉军士尽收禾稼以为军实,则失地丧粮之重罪,谁当任之?”
    “故王经不得不渡河!一者,谓我师远来疲敝,力不能支;二者,欲效前汉淮阴侯背水之阵;三者,乃护狄道城外数万亩良田也。”
    姜维走到牛皮帐篷的边缘,看著外面正在安静休息的三万大汉主力步卒。
    “昔淮阴侯背水而胜,所当者赵之杂卒,阵不严整;且伏锐骑於侧,径捣其营。今王经所对者,乃我大汉精锐步卒也!”
    姜维转过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枯树枝。
    他在营帐中央的沙盘上画了一条代表洮水的直线,隨后在直线西侧画了一个半圆,代表魏军的防御阵地。
    接著,姜维用树枝在半圆的正前方,重重地画了一道横线。
    “翌日平明,大军拔营,不擂鼓鸣角!”
    “命前锋营率所携武刚车三百乘至阵前。”
    武刚车,其名最早见於春秋时期吴孙所著《兵法》,载“有巾有盖,谓之武刚车”,西汉卫青指挥的漠北之战就曾使用过武刚车自环为营的战术。
    大汉军队为了对抗骑兵而改制的重型武刚车则更加庞大,除了两侧缚矛,前方设盾,还开凿了两个射击孔。
    “车阵之后,布矛手、刀盾手凡一万人,刀盾居前,矛手次之。”
    隨后,姜维在车阵的两翼前方画了许多的小点。
    “命工营於车阵两侧平原之前广布铁蒺藜。铁蒺藜绝其两翼,使王经唯能自正面攻吾车阵。”
    姜维的树枝点在了武刚车阵的正后方。
    “悉出营中元戎连弩,尽附於武刚车后而固之。”
    元戎连弩,又称诸葛连弩。体型极其庞大,用坚硬的桑木和熟铁打造,单兵根本无法携带,需要將其固定在坚固的木架或战车上,由两名士卒转动后方的绞盘来进行上弦。
    其实现代大多数对於诸葛连弩的復原图是完全错误的,更多是受了明代茅元仪《武备志》的影响。《武备志》记载,明人曾研製出“诸葛武侯弩”。
    但《武备志》记载的“诸葛武侯弩”是一种槓桿式连弩,记载中言明妇孺都可使用,且由於杀伤力不足弩箭需要涂上毒药。
    虽然现代不少人都称呼槓桿式连弩为“连弩”,但无论是古籍中还是出土文物里都没有足以证明“槓桿式弩”和“连弩”之间存在关联的直接证据。
    诸葛亮製造的连弩更近似一种大型床弩。《三国志》“又损益连弩,谓之元戎,以铁为矢,矢长八寸,一弩十矢俱发”,这种发射八寸铁矢的弩箭只有绞盘式床弩才能做到。
    从傅玄和西晋镇南將军刘弘的记载都可以印证,元戎连弩是可以十矢俱发的精妙大型武器。
    最后,姜维看向了营帐后方几名一直沉默不语的羌胡首领。
    “遣羌胡游骑自侧翼包抄,於铁蒺藜阵外尽收溃散之骑。”
    ……
    申时。
    在狄道城以西的这一段水域上横亘著三座巨大的浮桥。
    大魏雍州军的主力士卒正排成纵队,依次向著洮水西岸源源不断地开进。
    一名老农长相的男子站在洮水西岸中间那座浮桥的桥头。
    王经今年已经年过半百,他出身贫寒农家,大半生都在地方州郡摸爬滚打,以孝养母亲、清正廉洁闻名於地方。
    他的皮肤粗糙黝黑,身著麻布深衣,外套两襠鎧。此刻手里正拿著一卷竹简,目不转睛地盯著从桥上驶下来的一辆辆輜重车。
    “停下。”王经突然伸出手,拦住了一辆牛车。
    牵著牛的民夫嚇了一跳,赶忙用力拽住韁绳行礼。
    王经没有理会见礼,径直走到牛车旁伸手解开其中一个麻布粮袋的扎口。
    他將手掌插入粮袋中,抓起一把粟米放在眼前仔细端详,隨后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入库前没有晾晒透,底层有些返潮发热了。”王经將粟米重新塞回袋子里,转头看向民夫,“这批粮草是定西军屯刚送来的秋粮?为何不晒乾就装车?”
    “回……回刺史大人的话。”民夫额上渗出冷汗,结结巴巴地答道,“小民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