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真理之门
半个时辰后,牧师苑粪坑外。
五十名新兵每人手里拿著一把刮刀,身前放著一个木桶,用麻布死死蒙住口鼻。
正午的日头毒辣,粪坑的尿液与粪水在高温下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都愣著作甚!”陈奉站在上风口用手捂著鼻子,瓮声瓮气地喊道。
一名新兵蹲下身,强忍著胃里的翻江倒海,用刮刀在长满白霜的夯土墙上刮著。
“口號喊起来!呕!”陈奉自己先受不了了。
新兵们一边刮土一边乾呕,眼角溢出感动的泪水:“郎君的恩情还不完!郎君的恩情比天还大!忠诚!呕!”
好奇的百姓们远远地驻足观看,许多年轻女子掩面咯咯地笑了起来。
一直到了下午。
五十个装满硝土的木桶被集中搬运到了那间独立夯土房外的空地上,连外围站岗的士兵都忍不住悄悄往远处挪了几步。
文鸯看著几十桶散发著恶臭的泥土,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些硝土中含有大量的硝酸钙,是动物排泄物中的含氮有机物在泥土中经过微生物长期分解后產生的產物。
“架木桶,烧热水。”文鸯大手一挥。
“郎君,你要煮粪食啊?”陈奉大惊,连连摆手,“万万不可!库房里的肉乾还有!”
文鸯飞起就是一脚,把陈奉踹了个趔趄。
不多时,几名士兵在空地上架起了五个底部钻有小孔的大木桶,木桶下方放置了用来接水的陶盆。
文鸯先在木桶的底部铺上一层干麦秸秆作为过滤层,然后在秸秆上方再铺上一层草木灰。
接著,士兵们將硝土倒入大木桶填满剩余的空间。
大铁锅里烧开的滚水在文鸯的指挥下被一瓢瓢地浇在硝土上。热水穿过硝土层溶解了土中的硝酸钙与各种盐类杂质,当热水继续向下穿透那层草木灰时,一种化学置换反应便开始在木桶內部悄然发生。
草木灰中含有大量的碳酸钾,它与硝水中的硝酸钙接触,生成了碳酸钙沉淀和硝酸钾。
当然,负责操作的士兵们並不懂这些原理,他们只知道郎君不是要煮粪食就放心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木桶底部的细孔里开始滴落浅黄色的液体,落入底部的陶盆中。
这是经过了第一道置换工序產生的富含硝酸钾的粗硝水。
“架铁锅。”文鸯继续下达指令。
院子里临时搭建了三个大型土灶,士兵们將工坊打造的三口大铁锅架在上面。收集起来的几大盆粗硝水被全部倒入铁锅中,土灶点燃猛火。
隨著水温的升高,粗硝水开始沸腾,表面浮现出大量泡沫和泥沙杂质。水分在高温下不断蒸发,锅里的液体逐渐变得浓稠,顏色也转为了红褐色。
“拿蔓菁和黑豆来。”文鸯见时机已至,立刻招了招手。
蔓菁是河西高海拔地区比较常见的一种日照植物,文鸯主要是用它和黑豆来替代白萝卜。
这並非他的恶趣味,而是明清时期民间熬製土硝的一道工序,萝卜提纯法。
萝卜內部有许多植物纤维和微小孔隙,在沸腾的硝水中能吸附大量泥沙、有机悬浮物以及部分盐类杂质。
同时,熬硝佬可以通过观察萝卜在锅中的软烂程度来判断熬煮的火候,从而避免硝水被熬干引发爆燃。
半个时辰后,铁锅中的蔓菁已经变得黑褐软烂,锅里的硝水也变得极其黏稠。
“停火!把蔓菁和黑豆捞出来扔掉,將锅中液体舀入陶盆。”
浓稠的红褐色液体被士兵们分装在十几个浅底陶盆中。
“端进屋里放在阴凉通风处静置一夜,任何人不得触碰。”文鸯上前看了看,隨即满意地点点头。
接下来就是重结晶了。
硝酸钾有个特殊的物理性质,它在高温水中的溶解度很大,在低温水中的溶解度反而很小。与之相反,硝水中混杂的氯化钠等杂质的溶解度受温度变化的影响却很小。
当浓缩硝水逐渐冷却时,过饱和的硝酸钾会率先从液体中析出形成固態的晶体,而大部分杂质则会继续溶解在剩余的母液之中。
次日清晨时分。
文鸯迫不及待地推开木门,陈奉跟在文鸯身后探头向陶盆里看去。
原本红褐色的浓稠液体此刻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硬壳。最奇特的是,陶盆的边缘密密麻麻地生长出了一簇簇半透明晶体,这些晶体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著纯净透亮的微光。
马牙硝。民间熬硝佬眼中品质最高的硝石。
文鸯制止了陈奉跃跃欲试的帮助,將盆中剩余的母液倒掉,用极少清水快速冲洗了一遍附著在晶体表面的杂质,隨后將这些晶莹剔透的马牙硝小心翼翼地刮入乾净的簸箕中,放在通风处阴乾。
这是牧师苑第一批本土提纯製备的硝石,文鸯越看越喜欢,甚至蹲在地上捨不得离开。
真理在火炮的射程之內,如今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接下来要做的便是配比与研磨。
整个火药的製作流程文鸯不打算让其他人参与,一来是因为安全,不了解火药的人可能会酿成大祸。
二来则是因为保密,他並不是信不过马钧等人的忠诚,而是信不过他们的意志。
倘若某天马钧不慎被敌军掳了,文鸯可不信他一把老骨头能熬得过刑讯逼供。
文鸯最终定下的配方是经典的十四两柳木炭,一斤石硫黄,五斤马牙硝。
(註:大魏度量衡,一斤十六两,这个比例折算后接近於10:15:75)
柳木炭是提前烧制好的,质地疏鬆,容易点燃。
文鸯打算亲自动手研磨这三种原料。
要注意的是,研磨必须在三个独立的石槽中进行,且必须使用木製捣杵,这是为了防止摩擦產生的火星。
当三种粉末被分別研磨完成后,文鸯在一个木盆中將硫磺粉、木炭粉和马牙硝粉按照比例倒入,隨后用一把木铲缓慢而均匀地进行搅拌混合。
“拿一个陶罐来!”文鸯抬起头,对著门外站岗的陈奉喊道。
陶罐取来之后便是分装,將混合好的粉末装入一陶罐中至八分满。
他小心翼翼地將陶罐摆正放在地上,手心也不知不觉中出了一层细汗。他虽然知道这些製造火药的理论知识,但却从未上手实操过。
歷史上火器坊被炸死的工匠可不在少数。
文鸯长舒一口气,紧张的情绪平復了些许,接著取出一根在硝水中浸泡並晒乾的麻绳,將其一端埋入陶罐的粉末深处,另一端留在罐口外。
最后,他用一个紧实的木塞將陶罐口塞住。
公元255年,这个星球上的第一枚火药武器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在祁连山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诞生了。
倒不如说,当数万年前的某只猿猴仰望星空时,它就註定了会在这个星球上诞生。
而文鸯只是將它诞生的时间提前了几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