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江都之虎

      与此同时,武昌以东千余里,广陵郡江都县。
    武昌位於长江防线的中段,控扼荆州与扬州的水路咽喉。而江都位於长江防线的最东端北翼,直面大魏淮南和徐州战区。两地一东一西、一北一南,是吴国江防体系的重要节点。
    文钦前往建业受封都护,假节,镇北大將军,幽州牧以及譙侯后,便被安置在与大魏接壤的江北前线屯驻,也就是江都县。
    譙侯府。
    文虎最近有些闷闷不乐。
    虽然文钦的直系亲属基本上都被提前送往或奔逃到了吴国,但文虎的二哥却没来。
    文鸯与文虎关係最为要好。自从到了吴国之后,文虎便常常望著天空发愣。
    起初听闻二哥带领残部大破萧关,文虎还为之振奋了几天,连吃饭的胃口都好了起来。
    但后来二哥便杳无音讯,还有传言说他已经死在了鲜卑人的马蹄之下。
    文虎对此嗤之以鼻。
    我二哥怎么可能死得如此憋屈?
    他望著天空,有些愤愤不平,恨不得把造谣者抓出来一刀砍了。
    “欻!”
    一株青草带著泥土被他连根拔起,丟出了高耸的院墙。
    “哎哟?谁?谁扔的泥巴?”
    一道痛呼从墙外传来,文虎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甘颺,江都县本地的游侠儿。
    三国尚武,游侠之风盛行,有许多权门子弟或豪杰都曾为游侠,如袁绍和曹操等人。
    特別是在吴国一带,甘寧便是游侠儿中最为家喻户晓的典型。甘寧“少有气力,好游侠”,曾聚集一群少年挟持弓弩、头插鸟羽、身佩铃鐺,在当时被称为“锦帆贼”。百姓只要听到铃鐺声便知道是他来了,纷纷躲避。
    甘颺自称是西陵太守甘兴霸的旁支亲戚后代,祖上还能追溯到战国时期的秦国丞相甘茂,文虎却並不怎么相信。
    无他,甘颺混得实在太惨了。
    二人第一次见面是在江都郊外。文虎携护卫外出踏青,在一条不知名的河畔碰见了甘颺一行人。
    只见他们头插鸟羽,行装奇异,蹲在岸边似乎在密谋著什么,文虎顿时就想到了大名鼎鼎的锦帆贼。他从小就崇尚侠义之气,便生出了上前结交一番的念头。
    谁知他走到近前才发现,甘颺和几名少年面色惨白,並非蹲著密谋什么大事,而是撅著尻往河里遗矢。
    遗矢,矢通屎。
    这几名“游侠儿”实在是没钱吃饭了,饿得两眼昏花,咕咚咕咚地在河畔牛饮生水充飢,这才导致了集体腹泻。
    文虎见这些少年都是年纪相仿的同龄人,於心不忍,便接济他们吃了几餐饭。
    今游侠,其行虽不轨於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
    游侠也是分级別的。像关羽这种杀了地方豪强的可以称得上是行侠仗义的亡命徒,而徐庶这种就略低一等,勉强算是个流窜犯。
    像甘颺这帮小嘍囉则连市井混子都不如,充其量也就是群抱团取暖的孤儿。
    文虎拍了拍手上的泥屑,淡淡道:“我扔的。怎么,你不服气?”
    只见庭院门外探出了颗黝黑的脑袋,那脑袋脸型方正,眉毛细长,生著鹊眼悬胆鼻,每个五官单拎出来都可堪一看,但排列组合在一起就有些古怪。
    按面相来说,鹊眼信实忠良,面方真性多忠,这是一个实打实的忠义之人。
    但若是文鸯在这里,就能一眼看出这甘颺是个唐氏儿。
    甘颺在院门外傻笑了番,文虎无奈地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
    这帮游侠儿被文虎接进府中养马,也算是寻了个赖以为生的差事,起码不用再喝生水充飢了。
    “大哥!”甘颺笑嘻嘻地凑过来,“去击壤不?”
    壤是一块前宽后窄的木头,击壤则是將一块壤侧放在地上,在三四十步处用另一块壤去投击它,击中就算得胜。这是如今十分流行的孩童游戏。
    文虎摇了摇头:“我还得习武。阿父不日將归府,届时你等可要好好表现,莫要贪玩了。”
    甘颺闻言有些失落,悄悄收起了昨夜专门为文虎雕刻的壤。他见文虎情绪不对,便在面前席地而坐:“大哥,你在想你的大哥吗?”
    文虎瞥了他一眼:“我在想我二哥。”
    “对,对,是二哥,颺愚笨,记错了。”甘颺一拍脑门,“大哥先前说过,大哥的二哥天下无敌,一定不会出事的!”
    “你懂什么!”文虎有些烦躁,“回去自个儿击壤去!別来烦我!”
    甘颺被文虎暴怒的语气嚇了一跳,只得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告退,一步三回头。
    “大哥,我去帮忙打听大哥的二哥的消息,他这种大英雄,总有一天会名震天下的!”
    甘颺壮著胆子喊了一句,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
    汉阳牧师苑。
    牧师苑內远离马营河的阴凉处有一间新建的夯土屋。
    这间房屋的四周被一排两丈高的粗木柵栏包围,五十名老兵分作两班,手持弩箭,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来回巡逻。
    任何人未经文鸯的亲笔手令靠近柵栏三十步之內,巡逻士兵会直接扣动弩机悬刀,当场射杀。
    任何人,当然也包括马钧、皇甫父女和尹大目。
    想要进入这间夯土屋,必须先脱下皮靴换上麻布鞋,身上的兵刃也得全部留在门外。
    夯土屋內部光线昏暗,禁点油灯,几张宽大的案几拼接在房间中央。
    文鸯站在案几旁,面前摆放著十几个麻布袋,袋口全部敞开。
    他眉头皱起,从麻布袋里捻起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粉末的质地很粗糙,里面夹杂著细小的泥沙。
    文鸯將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隨后用舌尖尝了一点。
    味道发苦,还带著一股泥土味。
    “被骗了。”文鸯摇摇头,將麻布袋的袋口重新扎紧,“这不是硝石,这是芒硝。”
    陈奉站在一旁没有听明白,挠了挠头问道:“郎君,要属下去黑市把那个老方士抓回来吗?”
    文鸯嘆了口气:“你当是刻舟求剑呢?人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再说,那老方士也许都分不清硝石与芒硝的区別。”
    民间的方士与医官对各种矿石的认知极浅,硝石与芒硝经常被混为一谈,但两者的功用截然不同。
    硝石入火则猛烈焰起,芒硝入火则熔化成水。
    也不是说芒硝无用,起码用来通便还是不错的。
    “当然也不全是芒硝,这里头可能掺杂了五六成的真硝石。”文鸯將另外几个装有石硫黄的袋子逐一检查,確认硫磺的品质尚可后转身看著陈奉。
    “硝石咱们还得自己挖点,就在牧师苑里。”
    陈奉顿时振奋起来:“在哪里?弟兄们早就閒得发慌了,那些新兵蛋子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就等著郎君您下令呢!”
    文鸯面色古怪地看著他,许久道:“粪坑里。”
    没等陈奉张口,文鸯迅速道:“你去库房取五十把刮刀和木桶,挑五十个平日里最顽劣的新兵,去马厩和粪坑集结。”
    陈奉愣了一下。
    “到了地方,仔细查看那些被粪便浸泡的墙根有没有一层白霜。用刮刀把那层白霜连同泥土全部刮下,装进木桶里带回来。”
    言罢,文鸯郑重地拍了拍陈奉的肩膀:“陈奉,你是靠得住的,牧师苑这三千人我惟独信得过你。”
    “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