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武昌之箭
“废弃击发杆与皮绳,在织机两端各安设一组弩簧,將弩机的牙与悬刀平移至此。”文鸯转头对工匠说道,“踏板向下拉动综框上升,当踏板踩至最底、综框开口至最大时,踏板下方的连杆刚好拉动弩机的悬刀。”
马钧怕工匠不能理解,在一旁做了个形象的手势,接著道:“卡笋……脱扣!”
工匠们连连点头,慌忙找出炭笔记下。
弩机的结构能排除人为操作的误差,实现击发与开口的同步,算是个半自动化的解决方案。
“將军,马先生,那该如何实现左右交替击发?”一名工匠举起手追问道,“总不能每次击发前还要重新拉开弩簧掛上卡笋吧?”
马钧沉思片刻,指了指那只带有木轮的梭子:“衝击……之力!在……在对面……方盒……盒內设……一槓桿,飞梭……撞击,槓桿……將……將对面的……弩簧……压入……卡笋……之中,完成……下一次……蓄力……闭锁。左右……交替,生生……不息!”
確定了改进方向,文鸯也不得不割肉,大手一挥批了五十把弩机给工坊拆卸。
当天下午,第一台改进后的弩机式飞梭织布机便组装完毕了。
杜管事找来全营手脚最麻利的一名织妇试机,这台织机比寻常织机庞大得多,左右两端的木盒里隱约可以看见弩簧和青铜机括,一丈宽的筘座上下镶嵌著打磨光滑且上了胡麻油的熟铁滑轨。
“开始吧。”文鸯对著织妇鼓励道。
织妇深吸一口气,双手扶住筘座,右脚踩下踏板。伴隨著综框升起,只听右侧木盒內传来清脆的一声脱扣声。
“咔嗒!”
紧接著一道残影如离弦之箭般飞过!
“咻!”
飞梭在滑轨上极速滑行,瞬间洞穿了一丈宽的梭口直抵左侧的木盒。
“砰!”
飞梭的衝击力推动槓桿,將左侧的弩簧压入卡笋,完成了下一次击发的闭锁。织妇下意识地用双手拉动筘座,將这根穿过去的纬线推紧,隨后左脚踩下另一个踏板。
“咔嗒!”
“咻!”
“砰!”
飞梭再次闪电般从左侧穿回了右侧。隨著织妇越来越得心应手地左右踩踏,布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下方的捲轴上吐出。
成功了!
如此一来,织布的速度至少提升了五倍有余!
文鸯上前抚摸著麻布,入手处纹理细密、质地柔顺,连一丝断线的瑕疵都没有。这种质量的布匹不仅能用於製作巨型军帐和马衣內衬,甚至能製造大船的风帆。
他回头与马钧对视一眼,皆鬆了口气。
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纺线的速度能不能跟上织布的速度。
……
“砰!”
一根羽箭不偏不倚地射中了靶子的中心,箭尾急颤。
“阿父太厉害了!”小男孩的欢呼响起,伴隨著小跑而来的脚步声。
庭院中央,一名英伟挺拔的男子和蔼地笑了笑,收起步弓一把搂起了男孩:“景儿,想不想学?”
小男孩歪头想了想,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圈:“不,不学!我要学北方的小文將军!我也要七进七出!”
男子愣住了,隨即摸了摸男孩的脑袋:“你又是听谁说的?”
小男孩挣脱了父亲的怀抱跳到地上,摆出滑稽的架势:“嘿!哈!庄子里的大伙儿都在说!阿眴还说小文將军身长五丈,背生八臂,天生神力,能拽象拖犀,声若巨雷,势如奔马!”
陆抗笑了,他蹲下身子打趣道:“你为何想学那位小文將军?如今大文將军就在朝中,怎么不去学他?”
陆景挠了挠头,左右看了看,然后不好意思地招手让父亲过来。
陆抗见状配合地凑了过去。
“我要是有小文將军那般神武,就能让阿母回来了。”陆景趴在父亲耳边,低声道。
陆抗怔住了,许久没有说话。
两年前,诸葛恪在政变中被杀並遭灭族,为了保全整个陆氏家族不被牵连,陆抗被迫忍痛休掉了妻子张徽。
全因张徽是张昭的孙女,张承的女儿,更是诸葛恪的外甥女。
在这个时代,个人的命运常常是身不由己的。
陆抗回过神,目光复杂,郑重地拍了拍陆景的肩膀:“那你可要好好学,不要让阿母失望。”
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陆景又欢闹地跑去后院寻祖母和哥哥玩耍,独留陆抗一人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著手中的羽箭。
人的选择不像这枚箭矢,一旦射出去就拾不回来了。
他沉默地搭弓瞄准,箭矢再一次命中靶心。
但人可以隨时做出第二次选择,只是这个选择真的正確吗?
“抗。”
一声苍老的呼唤打断了陆抗的思绪。
陆抗抬起头。不知何时,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嫗出现在了庭院的屋檐下。
陆抗连忙收起步弓,快步上前行侍礼:“母亲。”
孙茹轻抚陆抗的手背,示意无需搀扶:“还在想徽的事?”
陆抗不语。
孙茹抬头直视著他,浑浊的双目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宗族之重,重於丘山;一身之轻,轻於鸿毛;苟利门户,死生以之。”
陆抗低头:“母亲教训的是,抗受教了。”
孙茹见此长嘆一声。身为人母,怎会不知儿子的想法?
“你不类父,太重情义。”她摇了摇头,“伯言尚可为家国放下血仇,为何你却因一届妇人耿耿於怀?”
陆逊少年丧父,由其从祖父庐江太守陆康抚养长大。但陆康后来因坚决抵抗孙策的进攻,城破后愤懣而死。
在抵御孙策的两年战爭中,陆氏家族百余人因为饥荒和战乱死了將近半数。
陆抗强笑道:“放心吧母亲。景儿想阿母了,抗只是一时有些感怀。家国之事岂顾私情,抗心中自有定数。”
孙茹也不再多言,缓步朝后院走去。
“方才听闻你提到譙侯,切莫与其过多来往。为將者当知忠与和,譙侯勇则勇矣,然非纯臣。此人於我大吴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陆抗正了正神色,恭敬行礼:“抗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