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骨石游戏
皇甫晏见孩子们学得差不多了,又在木板上写下一个地字。
她指向脚下的土地。
“地。”
“地!你看这块泥!读地!”赵义二话不说抓起一把黄土塞进莫侯承力的手里。
紧接著是日、月。为了方便接下来的算数课,汉字数字也提前教完了。
孩子们的学习能力很强,除了极个別孩童年岁太幼尚未理解,大部分人都掌握了这十几个汉字。
一个时辰后,第一节识字课终於结束。皇甫晏如释重负地擦了把额头上的细汗。文鸯递过来一碗水,她立马接过来润了润嗓子。
“识字毕,发沙盘!”文鸯挥了挥手。
几名士兵搬出数百个方形的浅底木匣。木匣里舖著一层河沙,沙面被颳得平平整整。
这些木匣是之前造纺织机时剩余的,刚好能拿来当作写字板。
士兵们將木匣分发下去,两人一组共用一个沙盘,同时还发了根细木棍。
让六百个孩童用纸笔练字绝无可能,现在连他自己都快用不起笔墨了。这些沙盘写满字后只需双手端著轻轻摇晃,沙面便会恢復平整,可以重复使用。
皇甫晏在木板上写下0到9十个阿拉伯数字,並在下方標註了对应的汉字。
第一日的算学课,皇甫晏教他们认全了十个阿拉伯数字。
第三日,她开始教授两位数的加法。
“十六加七。”皇甫晏在木板上写下“16+7”。
她转过身看著下方的孩子们:“在沙盘上写。”
赵义拿著细木棍在沙盘上写下16,又在下方写下7。他知道六加七是十三,於是他在横线下方个位的位置上,写下了一个1和一个3。
沙盘上的结果变成了113。
莫侯承力在一旁看著觉得不太对劲,伸手把前面的1擦掉,只留下13。
皇甫晏巡视了一圈,几乎所有的沙盘上写的不是113,就是13。
她无奈地走回木板前:“六加七得十三。满十进一,三留在本位,一加到前面的十位上。一加一得二,结果是二十三。”
学生们抬起头,一脸茫然。
皇甫晏反覆讲解了三遍,他们依然满脸呆相,少数人已经开始神游天外了。
文鸯站在后方看了一会儿,走上前叫停了授课。
“去库房拿一筐羊距骨和河卵石过来。”他对一旁的孙二吩咐道。
羊距骨取自羊的后腿关节骨。西北部族和边郡汉人的孩童常用其来做玩具,掷在地上分正反面计胜负。
孙二很快带著士兵提著一筐羊距骨和一袋白石子返回。文鸯抓起一把羊距骨倒在赵义和莫侯承力的沙盘旁边,又在另一边放了几颗白石子。
文鸯盯著二人,举起一根羊距骨:“一。”
他接著又举起一颗白石子:“十。”
“莫侯承力,你来数羊距骨。数到十个就必须把十个羊距骨交还给我,从赵义手里换一颗白石子。白石子只能放在沙盘的左边,羊距骨只能放在沙盘的右边。”
莫侯承力听不懂全部汉话,孙二翻译了一遍,让莫侯承力开始数骨头。
莫侯承力拿起羊距骨,一个一个往沙盘右边放。放了十个后,他本能地想多留一个把玩,便偷偷把一块骨头压在腿下。
赵义眼尖,一把掀开莫侯承力的腿夺过那块骨头,凑齐十个推给文鸯,然后从自己面前拿了一颗白石子郑重地摆在沙盘左边。
文鸯没有斥责莫侯承力,起身环视一周:“听好,你们面前有足够的羊距骨和白石子。现在谁能用白石子和羊距骨在沙盘上摆出正確的数量,这些羊距骨和白石子就可以自己拿回去玩耍。”
赵义反应极快,他抓起两颗白石子放在沙盘的左边,然后衝著莫侯承力大喊:“三个!”
莫侯承力也迅速抓起三个羊距骨,拍在沙盘的右边。
“好了!二十三!”赵义高高举起手。
文鸯走过去看了一眼:“这些归你们了。”
爱玩是孩子们的天性,这些羊距骨和光滑洁白的卵石对他们而言已经是极好的玩具,整个学堂瞬间沸腾了。
“十五加九!”文鸯趁机大声报出一道算式。
孩童们立刻趴在地上抓著骨头和石子开始拼凑。
左边放一颗白石子,右边放五个羊距骨,这是十五。再加上九个羊距骨。右边变成了十四个羊距骨。
“换石头!十个骨头换一颗石头!”一个汉人女孩对胡人女童呼喊道。
她们从十四个羊距骨里拨出十个,换取一颗白石子放在左边。左边变成了两颗白石子,右边剩下了四个羊距骨。
“二十四!”两个小女孩兴奋地高举双手。她们是第一组完成的,文鸯將羊距骨和白石子赏给了她们。
实物交换能让这些孩子更清晰地明白“十位”和“个位”,每一次满十换石就是一次进位。
酉时,日落西山。
牧师苑的中央空地上,几口大陶瓮里熬煮著肉粥。陈奉拿著一根木棍站在陶瓮前。
“排队!每组同学上前考校!”陈奉大声喝道。
赵义拽著莫侯承力的手腕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不停地在莫侯承力耳边重复著白天学习的八个字。
两人走到陈奉面前。陈奉没有说话,木棍朝上。
赵义转头看著莫侯承力,眼神紧张。
莫侯承力看著木棍,有些犹豫:“上。”
陈奉点点头,木棍朝下。
“下。”莫侯承力有了点自信,很快答道。
陈奉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这是三天前学的字,莫侯承力顿时有些犹豫,赵义见状恨不得立马替他回答。
“亩……目。”好在莫侯承力还是及时地答了出来,还纠正了发音。
陈奉对旁边的伙夫挥了挥手:“过关。”
伙夫是秋收后閒下来的百姓。如今牧师苑已经搭起了伙房,百姓们可以缴纳定粮或者工筹吃大锅饭,无需砍柴生火,饭里反而还多了些油水。
赵义看著碗里的咸肉长舒口气,转头看向莫侯承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夜的宿舍里,所有没有吃到肉的汉人孩子都將自己的胡人同伴按在土炕上,藉助著微弱的月光在沙盘上写写画画,一遍又一遍地念叨著汉字。
文鸯站在宿舍外,听著里头此起彼伏的生硬发音满意地点点头。
华戎俱混一,无復请长缨。天威捲地过黄河,万里羌人尽汉歌。
终有一日,他要让全世界的人都学会说汉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