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马有四蹄
学堂终究还是建了起来。
首先是因为皇甫晏三番五次暗戳戳地抱怨,孩子们席地而坐,经常被地上的石子和爬虫引去注意,不认真听课。
文鸯对此保持沉默。
须知不想听课的学生就算把他放在讲台旁,也依旧不会认真听课。
其次就是杜管事反映,这些孩子的屁股不安分,坐在沙石地上扭来扭去,负责洗衣的妇人投诉衣裤难以洗净。
但六百余孩童实在太多,他们根本没能力建这么大的学堂。但好在牧师苑內还有空余的马厩,略微改造一番编成了四处漏风的简漏学堂。
只是马厩离宿舍较远,学生们上课时还得在草场上跋涉一番。恰好皇甫晏会在途中不时地指认物什,考校他们的学习成果。
学堂內,孩子们端端正正地坐在铺著乾草的一排排长凳上,这是经过工坊改造的马槽。他们的身前是连成长条的木板长桌,桌上摆著沙盘。
皇甫晏站在学堂正中央。这里原本放置了一座石磨,为了方便四周的学生看清她写的字,石磨被工坊改造成了一块可旋转的木板。
她在木板上写下四个大字,放慢语速念道:“牛、马、羊、犬。”
下方的孩童们跟著大声朗读,声音整齐划一,再也没有了最初那种怪腔怪调。
皇甫晏敲了敲木板:“在沙盘上写出这四个字。一字写三遍。”
孩童们拿起手里的细木棍,低著头在沙盘上比划起来。
赵义握著木棍,盯著黑板上的“牛”字,先画了一撇,又画了两道横线,最后在中间画了一条穿过横线的竖线。
他皱起眉头,用手掌將沙面抹平,再次下笔。
他知道这个字读“牛”,也知道牧师苑没有“牛”。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两横一竖一撇凑在一起,就变成了牛。
坐在他旁边的莫侯承力同样满头大汗,他看著黑板上的“犬”字,画了一横,画了一撇一捺,最后在右上角点了一个点。
莫侯承力看著自己写的字,又看了看赵义写的字,摇了摇头把沙盘抹平重写。
皇甫晏在孩童之间巡视。
孩童们能记住发音,也能勉强画出字形,但还是错漏百出。有人把“马”字下方的四点连成了一条线;有人把“羊”字上方的两点写成了两道竖线。沙盘的空间只有一尺见方,字写得稍微大一点就装不下,写得小了沙子又会模糊笔画。
皇甫晏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学堂外。
门外五十步远的地方就是马营河。河水退去后,岸边露出了一大片黑色泥滩。
“停下。”她走回讲台,敲了敲木板。
学生们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著她。
“全体起身,去河边。”
皇甫晏走到泥滩中央,毫不在意弄脏裙摆。这些泥沙是上游雪水冲刷而来的,十分乾净。
“前几日,我教了你们『山』和『水』二字。今日,我告诉你们这两个字因何而来。”
皇甫晏手中的木棍在泥滩上游走,泥沙湿润,木棍划过之处留下了清晰的沟壑。
她画了三道竖线,中间的一道最高,两侧的稍矮,底端用一条横线相连。这是一个接近於早期篆书写法的“山”字。
写完之后,皇甫晏指向连绵不绝的祁连山脉。
孩童们的目光顺著看去,三座高耸的山峰起伏,中间的主峰最高,两侧的山峰稍低,底部则连著平坦的地平线。
他们转过头,再次看向泥地上的那个字,形状一模一样。
“古人结绳记事,后观天地万物,依其形状画於竹帛之上,是为象形。”皇甫晏的声音在河畔响起,“画山之形,便为『山』字。”
隨后,皇甫晏走到一旁,在泥地上画出一条弯曲的竖线,在竖线的两侧各自画出两道向下弯曲的短线。这是一个篆书的“水”字。
她指向脚下奔流不息的马营河。
“中间不断之线,为水之主脉。两侧短线,为水流击石激起之水波。此为『水』字。”
赵义看著泥地上的“山”和“水”,张大了嘴巴;莫侯承力也瞪大了眼睛。
他们第一次知道,这些死板又无聊的线条原来是在画画!
“各自寻找空地,在泥地上写今日教的四个字。把字写大,写出形状来。”皇甫晏最后道。
孩童们立刻散开,赵义找了一块乾净的泥地,开始写“马”字。他画了上方的马头和马鬃,画了中间的马身,又在最下方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
他觉得画横线比点四个点要省事得多。
莫侯承力蹲在距离赵义三步远的地方,在泥土里画著“羊”字。
此时,文鸯穿著一件没有袖子的短褐,手里牵著一匹高大黑马,顺著河岸走了过来。
军马的马蹄上钉著马蹄铁,走在泥滩上印出一个个u型的蹄印。
他看到皇甫晏站在一旁,便牵著马走了过去。
“沙盘不够用了?”文鸯看著满地写字的孩童,隨口问道。
“沙盘尺寸太小,且沙粒鬆散,无法练习笔画结构。在此处认字,效果更好。”皇甫晏答道。
文鸯点点头,低头查看著地上的字跡,停在了赵义背后。
他看著泥地上那个少了一部分笔画的“马”字。
“你这是何字啊?”文鸯出声问道。
赵义听到声音嚇了一跳,站起身大声回答:“回將军,这是『马』字。”
文鸯將那匹黑马牵到赵义面前,马打了个响鼻,呼出的热气喷在赵义的脸上。
文鸯指著泥地上的字,又指了指身旁的黑马。
“这马有几条腿?”文鸯问。
“四条腿。”赵义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你的马,腿在何处?”文鸯指著泥地里那条代替了四个点的横线。
周围的孩童们顿时发出一阵鬨笑,赵义低著头不敢出声,脸涨得通红。
文鸯揉了揉他的脑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去把这匹马洗了,再回来把马字再写十遍。”
旁边的莫侯承力见赵义受罚,低头看著自己刚刚写到一半的“羊”字,手里的木棍停在半空,不敢继续往下写。
文鸯的目光落在莫侯承力的身上,莫侯承力紧张地站起身,手足无措。
文鸯没有责骂他,耐心道:“你见过羊吗?”
莫侯承力点点头。他从小在马背和羊群里长大,怎么可能没见过。
“羊头骨长什么样?”
莫侯承力恍然大悟,蹲下身先画了两道向外弯曲的短弧线,代表羊角;接著在下方画了三道长短不一的横线,代表羊的面部;最后在正中间画了一条穿过横线的竖线,代表羊的鼻樑骨。
他写完,伸出双手放在自己的头顶两侧,做出两个弯曲的手势,对著文鸯大声说道:“角!羊的角!”
发音有些生硬,但读音完全正確。
文鸯没有说话,拍了拍莫侯承力的肩膀,点了点头,隨后继续朝工坊的方向走去。
他本来就是路过,此时正急著去实验马钧改良的纺织机。
酉时,马厩外,赵义正满头大汗地弯著腰在黑马的后腿上刷洗,马腿上沾满了乾涸的泥浆,赵义只能一次次倒上水,用刷子一遍遍刮擦。
黑马倒是觉得很舒服,不时地扭头蹭赵义的脸庞。
他刷完最后一条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盯著黑马的四条腿看了半天,隨后一溜烟地跑到河边,在泥地里开始写“马”字。
上面是马头和马鬃,中间是马身,最下面是马腿。他重重地点了四个点,一点,两点,三点,四点。
写完十遍时,天已经黑了。
赵义回到了宿舍,其他孩童都已经吃完了晚饭,木桶里只剩下一点残羹冷炙。
他走回自己的铺位坐下,有些遗憾没有赶上晚饭,但也没觉得有什么可埋怨的。
大不了就饿一整夜的肚子吧,以前不都是这么饿过来的么?
就在他准备和衣躺下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莫侯承力手里拿著半块麵饼,麵饼中间夹著一块咸肉。
他没有说话,直接把麵饼塞进赵义手里。
赵义没有推辞,用力咬了一大口,嚼得很大声。
“谢了。”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莫侯承力躺在土炕上翻了个身,背对著赵义。
“马,有四条腿。”
许久,莫侯承力在黑暗中乾巴巴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