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赶鸭上架
皇甫晏推开房门,一夜未眠使她的面色有些许萎靡。
她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醒了醒神,洗漱一番便循著路朝文鸯的小院走去。
院子中央的石桌旁,文鸯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木凳上,端起一个陶碗仰头就喝。
皇甫晏走到桌对面坐下,將书册放在桌面上。
文鸯咽下了口中的肉粥,擦了擦嘴角:“一夜没睡?”
皇甫晏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將军写的这些书册,字句浅显,编排有度。那些算学新字初看生涩,细看却简单易懂,远胜於算筹。”
文鸯见她神色稍有犹豫,便放下陶碗问道:“可还是有什么疑虑?”
皇甫晏隨手翻开一册书卷,指著上面的文字:“將军为何全书以横向书写?晏初读时以为是为了节省空间,但细看下来却並非如此。”
文鸯不语,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见皇甫晏还是一头雾水,他好笑道:“你看看我的眼睛,是竖著长吗?”
皇甫晏被他调笑,有些不忿:“当然不是。”
文鸯耐心地解释道:“人的眼睛是横著长的,横向视野自然比竖向要大的多,一次性阅读的字句也就更多。再者,横向书写与算学新字更加適配,这些新字可没法竖著写。”
皇甫晏认真地边听边记,又提问道:“那三百名孩童中有一半是鲜卑人,还有一百余羌人。他们根本听不懂汉话,与我们言语不通,届时该如何教授?”
自汉武帝开闢河西四郡以来,朝廷便將大量归附的羌人、匈奴人以及后来的鲜卑人安置在边郡与汉人杂居。歷经数百年,许多胡人学会了汉人的耕作方式,但部族內部依然保留著本族的言语与习俗。
大魏朝廷在雍凉设立护羌校尉府,在处理胡人政务或徵调胡人义从时,依然需要僱佣懂胡语的译长进行双向传译。
而鲜卑人说的是阿尔泰语系的原始蒙古语,羌人说的是汉藏语系的古羌语,別说是洛阳雅言了,他们连互相交流都做不到。
让一个完全不懂汉话的胡人孩童去学汉字,这在皇甫晏看来完全行不通。
“我当是什么难事。”文鸯站起身,“走,去学堂。”
二人並肩而行,很快就来到了宿舍外。
说是学堂,其实连间房子都没有,就是宿舍外的这片空地。
一来是因为正值秋收,实在是没有人手去搭建新房;二来则是方便其他人旁听,若是有些百姓愿意来听课那自然也是极好的。
六百名孩子乌泱泱地站在空地中央,他们昨日才在宿舍里打了一场混战,许多人的脸上依然带著淤青,分立两侧,涇渭分明。
汉人子弟站在左侧,胡人子弟站在右侧,双方中间隔著几步远。
文鸯走到队列前方停下脚步,伸手指了指汉人队列中那个脸上带疤的少年。
这少年名叫赵义,昨日打架时他下手最黑,一个人顶著好几个胡人少年打,此时左眼肿起老高。
东汉及三国时期大部分汉人都是单字名,主要还是因为《春秋公羊传》中提出的“二名非礼也”,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公羊学成为显学,对於当时的士大夫而言取单名是彰显文化修养和身份地位的表现,但普通百姓还是很多人起双字名。
直到西汉末年,王莽颁布了“令中国不得有二名”的政策,不仅强制国民改为单名,还將双名与罪犯和贱民等同起来。虽然新朝很快覆灭,但这种观念已深入社会文化中,连普通百姓也都开始起单字名。
像尹大目这样的属实是特例。“殿中人尹大目,小为曹氏家奴”,可能是他小时候眼睛长得大,某个曹氏主子就就叫他大目了。
“你,出来。”文鸯看著赵义。
赵义愣了一下,隨后大步从队列中走出,站在文鸯面前。
文鸯视线扫过胡人队列,找到了昨日被赵义打断鼻樑的那个鲜卑少年。这少年名叫莫侯承力,鼻子上贴了片医馆製造的药膏。
“那个断鼻樑的,你也出来。”
莫侯承力听不懂,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旁边的士兵走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將他拎了出来。
文鸯按住他们二人的肩膀,朗声道:“从今日起,全部人必须上午来此地上学堂。一个汉人配一个胡人,两人结为同学。同学同坐,同吃同睡。”
孙二在一旁用胡语翻译了一遍。
底下的孩童们立刻发出一阵低声的抗议,赵义转头看著莫侯承力,眼中满是嫌弃。莫侯承力也往旁边退了半步。
文鸯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道:“学堂每日只教八个字,到了酉时开饭,有人会在陶瓮前设考校。他指认物件,你们就必须用汉话说出物件名称。两人同考,一人过关,两人皆赏肉食;若其中一人说错一个字,两人便只能吃粟米喝菜汤!”
赵义转过头看向莫侯承力,眼神凶狠。莫侯承力后背顿时直冒冷汗。
“规矩就这一条。”文鸯看向皇甫晏:“晏先生,可以开课了。”
皇甫晏诧异地张了张口,她没想到现在就要开始上课,不免有些紧张。
文鸯点点头,递给她一根炭笔便退至一旁。两名士兵扛上来一块木板放在她的身边。
皇甫晏拿起《启蒙篇·识字》,走到空地前方。学堂没有桌椅,六百个孩童在空地上盘腿坐下,赵义被迫和莫侯承力並排坐在一起。
“今日学五个字。”皇甫晏做了会儿心理斗爭后缓缓开口,声音清朗。
她在木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一个正楷天字,然后抬起手指著头顶湛蓝的天空。
“天。”
她语速放慢,咬字清晰。
汉人子弟们自小会说汉话,立刻跟著喊了一声“天”。
赵义见莫侯承力一副呆头鹅的模样,直接伸出双手將他的脑袋向上一掰,强迫他看向天空。
“天!”赵义衝著莫侯承力大吼一声。
莫侯承力羞恼地挣扎起来,赵义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指著天空,做了一个大口吃肉的动作,紧接著又捂住自己的肚子做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他最后举起拳头,在莫侯承力面前示威般晃了晃:“天!”
莫侯承力看著那打歪自己鼻樑的拳头,又看了看天空,涨红了脸,发出了一个滑稽的音节:“铁……”
“不对!是天!”赵义急得伸手去捏莫侯承力的腮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