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与姜维书

      皇甫晏在翻阅书卷的同时,监署宅院的正堂內,文鸯也在油灯下嘆气。
    尹大目缩著脖子,双手互抄在袖管里快步走入正堂。他习惯了中原水土,对西北早早降临的秋寒十分不適。
    “郎君。”尹大目看著文鸯手里的帐册,没忍住抱怨出声,“这些小子吃起肉来没个够,照这个吃法,咱们的羊肉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文鸯没有抬头,在帐册上画了一个圆圈,將一笔数目核对完毕。
    “大目啊。”文鸯放下炭笔,將帐册合上,“你抠搜算计的毛病倒是没改,这些半大的孩子正是长力气的时候,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皇甫兄弟去坞堡买羊群,眼看著也要回来了,不必过於忧心。”
    尹大目乾笑两声,在案几侧面的席垫上坐下:“属下这也是心里著急,现在的物价可是高得离谱。”
    文鸯端起手边的一碗凉水喝了一口:“怎么,库房东西不够了?”
    尹大目不吭声,点了点头。
    文鸯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马钧的工坊已经完成了一千五百骑的马具列装。魏蜀战事在即,一旦文鸯决定横插一脚,骑兵营的消耗將是极其惊人的。
    “我们手里有刚收上来的秋粮,用粮食去换肉不行吗?”文鸯问道。
    尹大目摇了摇头:“郎君,粮食太重,黑市太远。而且商贾们如今不愿意收大宗的粮食,一来运输不便,二来战事將至,他们急著往关中跑路,要的是方便携带和价值高的硬通货。”
    文鸯沉思。这里的硬通货可不是指铜钱,而是布帛和黄金等高价值產品。
    东汉末年的货幣崩溃始於董卓。董卓掌权后“悉坏五銖钱,更铸小钱”,结果“货轻而物贵,谷一斛至数十万,自是后钱货不行。”。
    武帝统一北方后虽尝试恢復五銖钱,但铸造数量有限,民间长期处於钱货不行的状態。黄初二年三月文帝初復五銖钱,但到了同年十月,便以谷贵罢五銖钱为由,改以谷帛为货幣。
    然而改用谷帛后问题更多,奸商“竞湿谷以要利,作薄绢以为市”,向穀物中加水增重,將绢帛织薄以牟利,市场更加混乱。
    明帝於太和元年採纳司马芝的建议恢復了五銖钱,但新铸的魏五銖重量减轻,工艺草率,甚至有一段时间蜀国的直百五銖大量流入魏国,一度衝击了魏五銖的市场地位。一直到西晋时期,钱帛並用仍是常態。
    西北地带则更是如此。直到建兴元年,也就是距今五十余年后,西北才恢復货幣流通。
    “硬通货。”文鸯一敲案几,“蜀锦。”
    诸葛亮曾在成都设锦官城,专司织锦。诸葛亮曾言明,如今民贫国虚,决敌之资,唯仰锦耳。
    蜀锦工艺繁复,色彩鲜艷,水洗不褪。一匹上等蜀锦重量不足几斤,但在黑市上能换取数百上千斤的生铁与盐巴。
    “既然缺蜀锦,那便用马去找姜维换。”文鸯转过头看著尹大目。
    尹大目听罢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郎君,这万万不可!”他急忙摆手,“蜀国虽然缺马,但大魏在陇西、天水、南安一线布有重兵,陈泰防守严密,我们这么多马根本不可能送入蜀地!”
    他掏出雍凉舆图,指著武都和阴平的位置:“若是避开防线走南边的武都和阴平小道,那里的山路崎嶇险峻,连人都难以行走,更別提驱赶大批马群了。商队走那条暗线一次最多只能牵几十匹骡马过去,我们如何能將马匹交给姜维?”
    文鸯当然知道阴平小道有多难走,八年后邓艾偷渡阴平便是用毛毡裹著身体从悬崖上滚下去的,九死一生。
    “谁说我要给他那么多马了?”他笑道。
    尹大目一愣,他太熟悉文鸯的这种笑容了。文鸯常不苟言笑,但一笑便代表某人即將生死难料。
    “郎君的意思是?”
    文鸯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你刚才自己也说了,走私商队走阴平小道一次最多能牵几十匹马过去。你去找黑市里最熟悉那条路的商贾,给他们开重金,牵五十匹战马走小道秘密送入姜维手里。”
    “五十匹?”尹大目还以为文鸯有多好的计策,闻言脸色一垮,“郎君,五十匹马能换来多少蜀锦?”
    文鸯转过身,伸出三根手指。
    “这五十匹马送给姜维,条件是换取三百匹上等蜀锦,以及十架完整的元戎连弩,外加两名懂製造连弩的蜀军匠人。”
    尹大目擦了擦额上冷汗。
    “郎君,抢劫也不是这么抢的。”半晌他才缓缓道,“五十匹马换三百匹蜀锦已经是不合常理的高价,再加上元戎连弩……魏军歷来缴获一架都要送至洛阳尚方研究。”
    文鸯递给尹大目一条麻布手帕:“蜀国占据益州,步卒善翻山越岭,但一旦出了祁山进入陇右平原,面对大魏铁骑便无计可施。姜维缺乏骑兵的侧翼掩护,手里只有少量的羌胡义从骑兵。”
    “挑选五十匹未经阉割的公马和母马,这便是他们未来组建骑兵的希望。为了这个希望,三百匹蜀锦和几架连弩算得了什么?”
    尹大目想了想,倒觉得確实有几分道理:“郎君,听闻姜维心思縝密,他恐怕不会接受来歷不明的交易。”
    文鸯拉开案几下方的柜门,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枚正方形的青铜印章。印章顶部是简单的鼻钮,底部刻著工整的小篆,还缠绕著一截青绿色的綬带。
    尹大目立刻认了出来,这是他们在葫芦峡缴获的太僕寺钦差官印。
    “找个鲜卑孩子用汉字写信,落款的名字叫乌骨伦。”
    文鸯开始口述信件的內容。
    “我,鹿结部首领乌骨伦。春末我带著族人下山打草谷,攻破了魏人的汉阳牧师苑,把里面的几千匹好马全抢了。魏人的朝廷派了一个钦差来提马,也被我在葫芦峡设伏杀了个乾净,此官印为凭。”
    “陈泰带著兵在祁连山里追杀我的族人,我听说大汉的將军马上就要攻打陇西,便派人送给你五十匹最好的马作为见面礼,剩下的两千多匹马我都藏在山里。”
    “只要你们的军队咬住陈泰的主力,別让他回祁连山,我就可以用那两千匹马慢慢跟你们换连弩和蜀锦。我需要连弩来防备魏人的报復,也需要蜀锦去西域换铁器。如果你们首战告捷,我还可以在后方出兵接应。”
    姜维会相信吗?
    文鸯觉得不会。汉胡两立,儘管姜维也常与胡人结盟北伐,但那只是利益交换。
    那姜维会同意交易吗?
    文鸯觉得会。不管来者何人,既然拿得出印信凭证和大魏官马,就证明交易对象確实是葫芦峡截杀的幕后黑手,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属下明早便亲自去一趟张掖黑市,带著这封信即刻南下走阴平道。”
    尹大目神色一亮,將印信塞进怀里准备告退。
    但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转头问道:“郎君,等姜维交出了连弩和蜀锦,並且和陈泰的大军打起来之后,我们真的要把剩下的马走私给他吗?”
    文鸯坐在长案后,没有说话。
    尹大目似懂非懂,行礼告退。
    文鸯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地图上陇西郡的位置,上面有两条河流,一条叫渭水,一条叫洮水。
    在洮水东岸,有一座城池叫狄道。
    王经会违背陈泰坚壁清野的命令,率领数万大军在洮水西岸迎战姜维,结果大败,死伤数万人,洮水为之不流。
    姜维虽然能在野战中大胜,却绝对打不下王经退守的狄道城。因为陈泰会立马採取固守的战术,隨后与邓艾率领大军增援,姜维最终只能因为粮草不济而退兵。
    这场仗会持续整整大半年,將大魏的兵力和注意力全部锁死在陇西。
    文鸯睁开眼,他不仅仅满足於此。
    他需要让这场仗打得更惨烈,让姜维的决心更坚定,让大魏和蜀国输得更彻底。
    就从这封信开始。
    只要姜维在前面把魏军主力牵制,他就能趁著河西兵力空虚的这大半年时间直接出兵,先拿下张掖,再逐步蚕食武威、酒泉,把祁连山北麓的草场尽数握在手里,彻底称霸河西。
    至於姜维等待的战马和鲜卑人的接应支援?
    鲜卑首领乌骨伦答应的事,跟我大魏叛將文鸯有什么关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