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种子风波与老虎机

      农贸市场的晚市刚开不久,陈东就骑著摩托车到了门口。
    他停好车,繫紧腰包,走进市场。
    里头运货的车来来往往,机动的、手推的、脚踏的……都在人流里熟练地穿行,却总能恰好避开行人。
    这本事是长年练出来的,陈东不得不服。
    他先拐进蔬菜区,想看看辣椒行情如何。
    走进一家显眼的辣椒批发店,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皱著眉按计算器对帐,手指粗短,指甲缝里黑乎乎的。
    听见动静,他只抬了抬眼皮:“要什么?”
    陈东觉得他態度敷衍,回了句:“你这不是搞辣椒批发的吗?”
    老板这才抬头扫他一眼:“是啊。”
    陈东转身要走。
    “我们这里只搞批发,不卖零售的。”老板或许意识到自己刚才太冷淡,便又补了一句,“你要什么辣椒?”
    “你有什么辣椒?”陈东停下脚步。
    “都堆在那儿,自己看吧。”他朝墙角努了努嘴,那儿摞著几个开了盖的泡沫箱。
    有他这么做生意的?
    现在辣椒金贵,卖辣椒的也金贵起来了?
    陈东心里嘀咕著,还是走了过去。
    箱里的辣椒多半已皱了皮,一看就是没卖完的剩货,品种倒齐全,朝天椒、脆椒、泡椒、牛角椒都有,青的红的混在一块儿。
    “老板,这些都什么价?”
    “现在缺货,想要得先付定金,最快半个月到,价格写箱上了。”老板一口气说完,省得他再问。
    “我问候你家……”陈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蹲下身,仔细看箱壁,上面真有用红中性笔写的数字:19.7、20.5、21.9……没写单位,字跡潦草。
    陈东懒得再问,心里大概有了数,起身就走。
    他不想和这胖子再多说一句。
    直到陈东出门,老板都没再抬头,只把计算器按得嘀嘀响。
    也许人家真不愁卖,不是熟客懒得招呼。
    反正自己也只是来问个价,又不是真要买。
    陈东给自个儿找了个台阶。
    有了这回不痛快的经歷,他也不想再逛別家了。
    左右这些店的货源和价格都差不多,问也白问。
    他可不想再碰见这样的。
    离开那片区,他转身进了家种子店。
    这儿的辣椒种子倒是齐全,都是现货,德阳县种辣椒的人不多,种子不难买。
    刚进门,一个系围裙、头髮花白的阿姨就热络地招呼:
    “靚仔,好久没见,这次买点什么?”
    自己有来过吗?
    陈东一愣。
    这招呼打得,像碰瓷似的。
    刚经歷过太冷的,这位又太热了。
    “看看辣椒种子。”他还是礼貌地回了句。
    热情总比冷淡好,况且这阿姨面相也和善。
    “有有有,什么品种都有,成活率高,价钱实在!”
    她一边说,一边从玻璃柜底下抽出几包规格不一的种子,整整齐齐在柜面排开。
    陈东扫过去,5克、8克、10克……直到150克,都没標价。
    “这些怎么卖?”
    “你要哪种规格?什么品种?不同规格、不同品种价钱不一样。”
    她手指在玻璃柜面上轻轻点著,耐心介绍,“像这种彩椒,10克24块;这种牛角椒,150克235块……”
    “这么点东西就这么贵?”
    陈东隨手拿起一包150克的,在空中拋了拋。
    “小心小心,掉地上就散了!”
    她脸上笑容一紧,赶忙伸出双手虚虚去接。
    “没事,散了我照买。”
    陈东笑笑,话头一转:“老板,一般一亩地要多少种子?就我手上这种。”
    “一包足够了。”
    “我买三十包150克的,能优惠多少?”
    “三十包?”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辣椒种子本就冷门,这店一年也卖不出这个数。
    “对,三十包。牛角椒、彩椒、泡椒各十包。”
    “呵呵,行……我算算。”她低头按起计算器,“牛角椒算你230,彩椒270……”
    反覆算了几遍才抬起头,眼角笑出细纹,“三十包一共6732,收你6700整数好了。”
    “別6700了,6500我马上付。”
    “靚仔,真出不了……”她搓了搓围裙边,“这样,我额外送你一包50克的朝天椒,就別再砍了。”
    “成,就按你说的。”看老板实在,陈东也不为难。
    “我给你拿箱子装好。”
    她转身从架子上搬下一个大泡沫箱,把种子袋仔细码进去,又用封箱胶层层贴牢。
    “给,6700,你点一点。”
    陈东从腰包里取出一叠新钞,抽回三十三张,剩下的全递过去。
    她接过,就著柜檯的灯光仔细数了三遍,点点头:
    “没错。靚仔,多谢帮衬!”
    “好说。”陈东客气一笑,扛起箱子往外走。
    临走前,他特意记下了这家店的名字:
    “旭昇菜种”。
    回到三角涌时,大家正准备吃晚饭。
    母亲一见他回来,立刻盛了满满一大碗菜乾猪肺汤,端到他面前:
    “来,快把汤喝了。你总熬夜,容易上火。”
    “妈,这么大碗我真喝不下。”陈东捧著那只比脸还大的碗,面露难色。
    “不大,赶紧喝。”
    “哦……”陈东没办法,只好仰起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
    嗝!嗝!
    他接连打了两个响亮的饱嗝。
    汤实在撑人,饭是再也吃不下了。
    “小姨,我二表哥呢?”陈东往饭桌上扫了一圈,没看见张炬明。
    “別管他,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林秀清语气里压著火。
    “怎么回事?”
    母亲把陈东拉到一旁,低声说:“下班就跑到镇上玩『老虎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老虎机是那时乡下流行的博彩游戏。
    一把只下一两毛的注,用偶尔迸出的几十块彩头吊住人,就能让人从早到晚坐在跟前,直到赔进去好几百才算完。
    “他还有这嗜好?”
    “听说玩了好几年了,打工时就常通宵玩,自己输光了还借工友的钱。”母亲摇摇头。
    “我去把他找回来。”陈东觉得这事得自己出面,毕竟现在他是张炬明的老板。
    “阿东,他要是死活不肯回来,就让他死在外头算了。”林秀清越说越激动,声音带了哭腔。
    张炬昌走过去,轻声安慰母亲,又看向陈东:“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又不是去跟他打架,你看好小姨。”
    “阿东,见到你二表哥好好说,千万別衝动,知道吗?”林秀琴真怕他乱来,再三叮嘱,劝回来就好,別吵,更別动手。
    陈东满口答应,转身出了门。
    前世他与这位二表哥来往不多,倒没听说他有这毛病。
    “真是败家啊!我怎么会生出这么个混帐……”林秀清哭得止不住声。
    她原以为让老二过来打工,离开原来的圈子,他就能慢慢戒掉恶习。
    哪料到他这么快又在这里玩上了。
    他这样搞下去,明年哪来的钱建新房子?
    “好了,別伤心了,阿东能劝好的。”林秀琴搂住妹妹,轻声安抚。
    陈大壮、钱江几人也过来劝了几句,林秀清才渐渐平静。
    “先吃饭吧。”眾人重新坐下。
    这顿饭在一片沉默中匆匆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