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实之间·请罪入京

      永明一百二十八年,冬末。
    青山县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三千归元境的营帐扎在山坳里,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周茂站在帅帐前,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太久,久到并州的公务堆积如山,久到朝堂上的风言风语传遍了京城。可殿下没有动他,他也不敢动。
    直到这道旨意到来。
    “并州刺史周茂,剿匪日久,未见成效,著即回并州整顿防务。青山县匪患,交由地方处理。”
    传旨的內侍面无表情地把圣旨递过来,周茂跪在地上,双手接过,额头贴著冰凉的地面。
    “臣,遵旨。”
    內侍走了。周茂站起来,把圣旨放在案上,案上还有一封因并州房务失责罚俸一年的旨意,是前天送来的,盖的是东宫宝璽。两封旨意一封是东宫宝璽,一封是监国玉璽。周茂望著两封接连而来的圣旨,沉默了很久。
    “大人,”副將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殿下这是……赶我们走?”
    “不是赶。”周茂端起茶杯,“是给我们台阶下。剿匪日久,未见成效——殿下没说我剿匪不力,只说未见成效。给了面子,也给了一个台阶。我要是不下,就是不知好歹。”
    副將犹豫了一下:“大人,那咱们……”
    “撤。”周茂放下茶杯,“三日內,拔营回并州。”
    当夜,周茂的信送到了杜府。
    杜浩然把信看了一遍,放在案上,眉头紧锁。程昱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殿下给了周茂一个台阶。”杜浩然的声音很低,“他要是就这么回去,以后在朝堂上就抬不起头了。殿下让他回去,他就回去,他算什么?殿下的一条狗?”
    程昱小心翼翼地问:“东翁,那您的意思是……”
    “让他入京。”杜浩然站起来,走到窗前,“不是回并州,是入京。入京请罪。殿下不是说他剿匪未见成效吗?他就去请罪,说自己能力不足,辜负圣恩,请求殿下处分。”
    程昱愣了一下:“东翁,这不是认输吗?”
    “认输?”杜浩然转过身,目光冷厉,“认输是贏的开始。他入京请罪,殿下反而不好办。罚他?他主动请罪,怎么罚?不罚?那他就没事了。而且,他入京之后,可以在朝堂上走动走动,见见该见的人。殿下不是要换人吗?让他看看,杜府的人,不是那么好换的。”
    程昱倒吸一口凉气。“东翁高明。学生这就给周大人写信。”
    “慢著。”杜浩然叫住他,“信里写清楚:入京之后,先去礼部递请罪摺子,再去东宫跪求殿下宽恕。態度要诚恳,言辞要卑微。殿下最吃这一套。”
    青山县。
    周茂收到杜浩然的信,看了三遍。他把信折好,放进香炉里烧了。
    “大人,”副將站在一旁,“东翁怎么说?”
    “让我入京请罪。”周茂站起来,走到窗前,“不是回并州,是入京。”
    副將的脸色变了。“大人,入京?万一殿下……”
    “没有万一。”周茂转过身,“东翁说得对。殿下给我台阶,我不能就这么下去。我要是不识趣,以后在朝堂上就没法混了。入京请罪,是给殿下面子,也是给自己留后路。”
    “那青山县的三千人……”
    “留下。”周茂走回案前,“你带著他们,撤回并州。不要急,慢慢撤。一天走三十里,走到并州,至少要十天。这十天里,我在京城,你们在路上。殿下要动我,得先想想那三千人。”
    副將抱拳:“是!”
    入京请罪的消息,比周茂本人先到京城。
    朱婉莹收到直指绣衣的密报时,正在批阅奏章。她把密报看了一遍,放在案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文鑫,”她喊。
    蔡文鑫从侧殿走出来:“殿下。”
    “周茂要入京请罪。”
    蔡文鑫愣了一下。“入京请罪?不是回并州?”
    “不是。”朱婉莹站起来,走到窗前,“杜浩然给他出的主意。以退为进,让孤不好办。他入京请罪,孤罚他,显得孤小气。不罚他,他就没事了。而且,他入京之后,可以在朝堂上走动走动,见见该见的人。”
    蔡文鑫皱眉:“殿下,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朱婉莹转过身,“让他来。他来了,孤就见。他请罪,孤就宽恕。他要见人,就让他见。孤倒要看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太平王府。
    苏子青也收到了周茂要入京请罪的消息。他把密报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
    “浮丘伯,”他喊。
    浮丘伯从门外探进头来:“大王。”
    “周茂要入京了。”
    浮丘伯愣了一下:“大王,他不是在青山县吗?怎么要入京?”
    “入京请罪。”苏子青站起来,走到窗前,“杜浩然给他出的主意。以退为进,让殿下不好办。”
    浮丘伯小心翼翼地问:“大王,那您要不要做点什么?”
    “本王?”苏子青转过身,“本王什么都不做。本王在京城,他来了,就知道了。他要是安分守己,本王不动他。他要是不安分,本王就让他知道,京城不是青山县。”
    朝堂上,杜浩然门下的人又开始动作了。
    不是弹劾,是“推荐”。礼部主事陈元上了一道奏摺,说异种人少年阿木天赋异稟,五天锻体,一天通窍,一月聚气,是北朝百年难遇的天才。建议朝廷赐他出身,让他入国子监读书,以彰朝廷爱才之心。
    这道摺子一上,朝堂上又炸了锅。
    反对的人说:阿木是异种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让他入国子监,岂不是乱了朝纲?
    支持的人说:阿木是北朝户籍,是朝廷承认的百姓,天赋如此之高,不培养才是浪费。
    两派人吵得不可开交。
    朱婉莹坐在珠帘后,听著朝堂上的爭吵,一言不发。
    散朝后,她把蔡文鑫召进了偏殿。
    “文鑫,你怎么看?”
    蔡文鑫想了想,说:“殿下,这道摺子,不是真的要提阿木,是要让朝堂上吵起来。吵起来了,殿下就得表態。表態了,就得罪一边。杜浩然不在乎阿木去不去国子监,他在乎的是殿下得罪人。”
    朱婉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孤应该怎么办?”
    “殿下什么都不用办。”蔡文鑫笑了,“把这道摺子留中不发。不提,也不驳。晾著。朝堂上的人吵几天,就懒得吵了。”
    凉州,帅帐。
    赵虎收到了苏子青的信。信中说,朝堂上有人要捧杀阿木,让他不要理,安心练剑。赵虎把信看了一遍,走出帅帐,看见阿木正在院子里练剑。
    “阿木,”他喊。
    阿木停下来,跑过来:“赵將军。”
    “朝堂上有人提你,让你去国子监读书。大王说了,让你不要理,安心练剑。你是大王的学生,不需要別人来安排。”
    阿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赵將军,我听先生的。我不去国子监,我就跟著先生练剑。”
    赵虎笑了。“好孩子。接著练。”
    阿木拿起木剑,继续练。
    京城,杜府。
    杜浩然收到了朝堂上的消息。阿木的摺子被朱婉莹留中不发,朝堂上的爭吵渐渐平息了。
    “程昱,”他喊。
    程昱从外间进来:“东翁。”
    “阿木的事,殿下没接招。”
    程昱小心翼翼地问:“东翁,那咱们还继续吗?”
    “继续。”杜浩然端起茶杯,“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次数多了,殿下总会接招的。她不接招,朝堂上的人就会觉得她软弱。觉得她软弱了,就会有人倒向我们。”
    青山县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周茂的马车在雪地里缓缓前行。
    他坐在马车里,面前摊著一份奏摺。奏摺上写著他入京请罪的陈词——洋洋洒洒数千言,说自己能力不足,辜负圣恩,请求殿下处分。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大人,”车夫在外面喊,“前面就到京城了。”
    周茂把奏摺折好,收进怀里。
    “进城。”
    马车驶进了京城。周茂掀开车帘,看著外面熟悉的街景。他已经很久没有回京城了。
    “殿下,”他低声说,“臣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