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风高·异种归心
东海,扶风侯国。
李娇站在海边的礁石上,看著潮水拍打岸壁。海风將她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她的身量高挑,眉目开阔,周身是久居高位养出的沉稳气度。她是十三境古圣,拳镇山海,与苏子青並称帝国双璧。一百年了,她站在这块礁石上,看过无数次日出日落,看过无数次潮起潮落,可今天这片海,格外的沉。
五个月前,她率水师驰援凉州,从东海绕道直插半妖族腹地,一把火烧了黑水城。那是她和苏子青的默契——他在凉州城头拖著奈落的二十五万铁骑,她从海上断敌粮道。没有商量,没有密信,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她只是在东海看到凉州的求援文书时,就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
她到凉州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苏子青站在城头上,青衫被血浸透,左臂垂著,脸色白得像纸。他走到她面前,只说了一句“你来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没有说自己斩了两位古圣,没有说自己衝进军阵救了那三万袍泽,什么都没有说。就好像那些事不是他做的,就好像那条废了的胳膊不是他的。
李娇也没有问。她只是站在城门口,喝了一碗老赵头煮的树皮汤,然后带著水师走了。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苏子青还站在城头上,右手按著剑柄,左臂垂著,风吹著他的青衫,飘飘荡荡的。
他是禁卫军统领,本应守在京城,守在殿下身边。可凉州告急,殿下手諭一下,他二话不说,带著三万禁军就北上赴边了。这一去,就是五个月。李娇知道,他不是为了权力,是因为那里需要他。就像她守在这里,不是因为喜欢海,是因为这里需要她。
“传令,”她说,声音很平静,“明日一早,水师出海。”
幕僚一愣:“主上,这个时候出海?冬天海上的风浪……”
“风浪大,半妖族的船也不敢出来。”李娇转过身,“可他们不敢出来,我们敢。黑水城烧了,他们还会再建。建一座,我烧一座。”
幕僚不敢再说了,躬身退了下去。
李娇转过身,继续看海。冬天的海是灰色的,浪很大,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泡沫。她想起一百年前,父亲站在这里,指著海平线对她说:“娇儿,海的那边,是半妖族。他们想要我们的海,我们的岛,我们的家。守住了,老百姓就能安心过日子。”
她守了一百年。苏子青在凉州,她在东海。一个守陆,一个守海。谁也帮不了谁,可谁也不能倒下。
次日清晨,扶风水师出海。
五万水师,三百艘战船,浩浩荡荡地从扶风港出发,驶向东海深处。李娇站在旗舰的船头,海风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的目光落在海平线上,那里是半妖族的东海补给线。
半妖帝国虽然以草原和游牧为主,可东海沿岸也有几座重要的港口城市,是半妖族从海上获取物资的通道。凉州之战前,她烧了黑水城,断了半妖族的陆上粮道。现在,她要断他们的海路。
“主上,”副將走过来,指著远处的一个黑点,“那里应该是半妖族的补给船。”
李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靠过去。”
扶风水师的战船速度极快,不到半个时辰就追上了那艘补给船。船上半妖族的旗號清晰可见,船上的半妖族士兵看见扶风水师的战船,惊慌失措,有的跳海,有的举刀,有的跪地求饶。
李娇没有下令攻击。她站在船头,看著那艘补给船,沉默了片刻。
“让他们走。”
副將一愣:“主上?”
“让他们回去报信。”李娇转过身,“告诉半妖族,东海是我李娇的地盘。他们的船,来一艘,我烧一艘。来十艘,我烧十艘。”
副將明白了,抱拳:“末將领命!”
那艘补给船被放了回去。船上的半妖族士兵瑟瑟发抖,头也不敢回,驾著船拼命往东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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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娇站在船头,看著那艘船消失在海平线上。
“传令,”她说,“全速前进,目標——半妖族东海港。”
半妖族东海港,赤岩城。
赤岩城是半妖帝国在东海岸最大的港口城市,也是半妖族海军的大本营。城中有五万守军,还有一位王境大妖坐镇——海妖王蛟烈,十二境天通境巔峰,活了五千年,在半妖族中资歷极深。可在十三境古圣面前,十二境天通境巔峰,也不够看。
李娇的扶风水师抵达赤岩城外海时,蛟烈正在城中饮酒。
“报——”一个传令兵衝进来,脸色煞白,“大王,扶风水师!北朝扶风水师到了!三百艘战船,五万水师,就在城外!”
蛟烈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他站起来,脸色铁青。
“李娇?她怎么来了?”
“不、不知道。大王,怎么办?”
蛟烈在帐中来回踱步。他是十二境天通境巔峰,可李娇是十三境古圣,帝国双璧之一。苏子青在凉州城外以一敌三、斩二圣重创一圣的事跡已经传遍了天下,李娇虽然没出手,可她的名字跟苏子青並列,实力只会更强。他不是李娇的对手。可赤岩城不能丟,丟了,半妖帝国的东海防线就破了。
“传令,全军戒备!城防炮台全部点火!派人去王庭求援!”
李娇没有攻城。
她站在船头,看著远处的赤岩城,沉默了很久。
“主上,”副將走过来,“要不要攻城?”
“不攻。”李娇摇了摇头,“赤岩城有五万守军,城防坚固,强攻损失太大。我们烧了他们的补给船,断了他们的海路,就够了。”
“那我们就这么回去?”
“不回去。”李娇转过身,“在这里等著。等他们的援军来。”
副將一愣:“主上,等援军来?那不是……”
“那不是找死?”李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半妖族的援军从王庭赶来,至少需要十天。十天之后,他们的援军到了,我们就走。让他们白跑一趟。”
副將明白了,抱拳:“末將领命!”
扶风水师在赤岩城外海停泊了十天。十天里,他们烧了十七艘半妖族的补给船,击沉了五艘战舰,封锁了赤岩城的海路。赤岩城中的粮草开始紧张,守军的士气一天比一天低。
第十一天,半妖族的援军到了。十万铁骑,三位王境大妖——两位十一境天通境,一位十二境天通境巔峰,浩浩荡荡地从草原赶来。
李娇站在船头,看著远处扬起的尘土,笑了笑。
“撤。”
扶风水师扬帆起航,驶回扶风侯国。半妖族的援军赶到海边时,只看见海平线上渐渐消失的船帆。
三位王境大妖面面相覷,脸色铁青。
“李娇!”其中一位怒吼,“你等著!”
凉州,西原道。
虢莉不知道东海发生的事。她只知道,她的地界上来了一个异种人少年。
少年叫阿木,十五岁,是阿狼的儿子。他的脸半人半兽,左半边是人脸,右半边覆盖著灰色的短毛,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耳朵尖尖的。他的身体瘦弱,可一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虢莉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村口的石头上,看著远处的山。
“你叫阿木?”虢莉走过去。
阿木抬起头,看见虢莉身上的官服,嚇得从石头上跳下来,低著头,不敢说话。
“別怕。”虢莉蹲下来,看著他的眼睛,“你爹呢?”
“爹……去开荒了。”阿木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你多大了?”
“十五。”
“学过武吗?”
阿木摇了摇头。
“想学吗?”
阿木抬起头,看著虢莉。他的眼睛里有一丝光,可那光很快又灭了。
“我是异种人。”他说,“没人教异种人。”
虢莉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教你。”
阿木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
虢莉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別哭。异种人也学得会。人学得会的,你都学得会。”
虢莉开始教阿木武道。
她教的是最基础的锻体之法。武道一境锻体境,分为炼皮、熬骨、拓脉、通窍四步。普通人炼皮需要三个月,熬骨需要半年,拓脉需要一年,通窍更是需要三年五载,还要看天赋。可阿木第一天学炼皮,只用了两个时辰,皮肤就变得坚韧如革。虢莉以为他以前偷偷练过,问他,他摇头,一脸茫然。
“没有。大人教的,我就照著做。做著做著,就成了。”
虢莉沉默了片刻,让他继续。第二天,炼皮圆满,开始熬骨。阿木盘膝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按照虢莉教的吐纳之法,引导体內的妖气和灵力冲刷骨骼。那妖气和灵力在他体內本是互相排斥的,可不知为何,在他引导下,竟像两条蛇一样缠绕在一起,拧成一股绳,一寸一寸地钻进骨头里。
一天一夜。阿木没有合眼。虢莉守在旁边,看著他的脸色时而涨红时而苍白,听著他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竹子拔节,像春蚕食叶。
第三天清晨,阿木睁开眼睛。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骨骼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身形没有变化,可虢莉能感觉到,他体內有一股磅礴的力量在涌动。
“熬骨圆满了?”虢莉问。
阿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大人,我不太懂……好像不只是骨头。”
虢莉让他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用灵力探查。她的脸色变了。
阿木的骨骼不仅熬炼完毕,而且每一根骨头上都隱约有纹路浮现——那是拓脉的前兆。拓脉,是在骨骼上开闢经脉,让灵力有路可走。这一步,普通人需要一年,天才需要三个月。阿木只用了……一天。
“继续。”虢莉说。
阿木没有让她失望。第三天到第五天,拓脉完成。他的骨骼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经脉纹路,灵力在其中奔涌如江河。虢莉从未见过这样的天赋。她见过苏子青的修炼记录——苏子青锻体境用了三个月,已经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了。阿木用了五天。
第五天夜里,阿木开始通窍。
通窍,是锻体境的最后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人体有一百零八个大窍,分布在全身各处,每通一窍,灵力便多一个蓄水池。普通人三年通一窍已是天赋异稟,天才一年通几窍便是人中龙凤。苏子青当年通窍用了三年,通了一百零五窍,被誉为北朝千年一遇的剑道天才。
阿木从第五天夜里开始,到第六天夜里结束。一天一夜,一百零八个大窍,全部贯通。
虢莉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发光——每通一窍,便有一处穴位亮起,像星星点灯。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到最后,一百零八个光点同时亮起,將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
阿木睁开眼睛。他的瞳孔不再是琥珀色的竖瞳,而是变成了金色——不是妖异的金,而是温润的金,像初升的太阳。
“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是不是……不太正常?”
虢莉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不是不正常,”她说,“你是太正常了。正常到,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
通窍之后,阿木没有停。虢莉本想让休息几天,稳固境界,可阿木自己找上门来,说他想学聚气境的功法。
武道二境聚气境,分为引气、凝漩、化丹、驭血四步。引气是將天地灵气引入体內,与自身灵力融合;凝漩是將灵力在丹田中凝聚成漩涡,加速运转;化丹是將灵力漩涡压缩成丹,质变升华;驭血是以灵力驾驭气血,让气血与灵力合一,力量倍增。
普通人聚气境需要十年,天才需要三五年。苏子青当年用了一年半。
阿木用了不到一个月。
他引气只用了一天。天地灵气像被他吸引一样,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在他体內一百零八个大窍中流转,与他的灵力融合得天衣无缝。凝漩用了五天,灵力漩涡在他丹田中越转越快,越转越密,像一个微型的星系。化丹用了十天,灵力漩涡压缩成了一颗拇指大小的金色丹丸,悬在丹田中,缓缓旋转。
驭血用了十天。阿木將丹丸中的灵力释放出来,融入气血之中。他的气血本来就有半妖族的特性——强大、狂暴、不易驯服。可在灵力的引导下,气血变得温顺而有力,像一条被驯服的巨龙,在他体內奔腾。
一个月。从零开始,到聚气境圆满。虢莉看著阿木,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百年的修炼,像是白费了。
“大人,”阿木站在她面前,低著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我是不是练得太快了?我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虢莉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你很好。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好。”
消息传到了凉州城。
苏子青收到虢莉的信时,正在帅帐里看舆图。信很长,虢莉把阿木的修炼过程写得仔仔细细——五天锻体,一天通窍,一月聚气。末尾写了一句:“子言哥哥,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可他是个好孩子,我想把他留在身边。”
苏子青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赵虎,”他喊。
赵虎掀帘进来:“大王。”
“西原道那边,子妍收了个异种人徒弟。五天锻体,一天通窍,一月聚气。”
赵虎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大王,这……这不可能吧?”
“子妍不会骗我。”苏子青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传令下去,加派人手去西原道。不是为了盯著他们,是为了保护他们。这样的天赋,半妖族知道了,不会善罢甘休。”
赵虎抱拳:“末將领命!”
他转身要走,苏子青又叫住他。
“赵虎。”
“嗯?”
“你说,异种人修炼这么快,是因为什么?”
赵虎想了想,认真地说:“大王,异种人有半妖族的体魄,有人族的智慧。他们的血脉里,既有妖气的狂暴,又有灵力的精纯。两者合一,互相促进,修炼速度可能是人族的数倍甚至十倍。只是以前没人教他们,没人给他们机会。”
苏子青沉默了很久。
“是啊,”他低声说,“以前没人教他们。现在有了。”
京城,杜府。
杜浩然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两份文书。一份是李娇在东海烧半妖族补给船的战报,一份是凉州西原道出现异种人天才的密报。他看完,把文书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程昱,”他喊。
幕僚程昱从外间进来,躬身行礼:“东翁。”
“李娇在东海闹得这么大,半妖族明年秋天怕是顾不上凉州了。这对苏子青是好事,对我们不是。”杜浩然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至於这个异种人天才……天赋再高,也是异种人。人族容不下他,半妖族也容不下他。他能去哪儿?只能依附虢莉。虢莉是谁的人?是殿下的人。殿下的人有了这样一个天才,对我们不利。”
程昱小心翼翼地问:“东翁的意思是……”
“什么都不做。”杜浩然放下茶杯,“殿下现在风头正盛,我们不能硬碰硬。等。等殿下出错,等苏子青出错,等李娇出错。朝堂上的事,不是靠蛮力,是靠等。”
程昱点了点头:“东翁高明。”
东宫,偏殿。
朱婉莹收到了凉州的密报。她看完阿木的修炼记录,沉默了很久。
“五天锻体,一天通窍,一月聚气。”她把密报放在案上,看向站在一旁的蔡文鑫,“文鑫,你怎么看?”
蔡文鑫手里捏著瓜子,没敢嗑。他想了想,认真地说:“殿下,这个阿木,要么是万古难遇的奇才,要么是半妖族派来的细作。虢提辖说他是个好孩子,臣信虢提辖。可臣也信,这样的天赋,半妖族不会不知道。”
“所以?”
“所以,要保护好他。”蔡文鑫抬起头,目光清亮,“这样的天赋,若是被人族所用,將来必成大器。若是被半妖族抢去,就是心腹大患。”
朱婉莹点了点头。
“给虢莉传话,让她看好那个孩子。孤会派人暗中保护。”
“是。”
凉州,西原道。深夜。
阿木盘膝坐在村口的石头上,闭著眼睛,运转体內的灵力。丹田中的金色丹丸缓缓旋转,灵力沿著一百零八个大窍流转,周而復始,生生不息。他感觉自己像一棵树,根扎在地下,枝叶伸向天空,天地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滋养著他。
虢莉站在不远处,看著他的背影。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半人半兽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看起来很安静,很平和,不像一个天赋惊世的怪物,更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在月光下发呆。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檀木平安扣,握在手心。
“子言哥哥,”她低声说,“我觉得,我做了一件很大的事。大到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会走向哪里。”
她把平安扣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可我不后悔。”
远处,月亮很大,照在西原道的荒地上,照在那些异种人新修的屋顶上。阿木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闪烁了一下,又恢復了琥珀色。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朝虢莉的方向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大人,我饿了。”
虢莉也笑了。
“走,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