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涌动·雏鹰展翅

      永明一百二十八年,春末夏初。
    凉州,西原道。
    阿木突破聚气境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来。不到十天,西原道周围的几个郡都知道了——异种人里出了个天才,五天锻体,一天通窍,一月聚气。有人说他是怪物,有人说他是妖孽,有人说他是上天赐给北朝的礼物,也有人说他是半妖族埋下的祸根。
    虢莉不在乎这些议论。她只知道,阿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比谁都刻苦,比谁都认真。他从不因为天赋异稟而骄傲,也不因为被人指指点点而自卑。他只是练,一板一眼地练,像一块乾涸的海绵,拼命地吸收著她教给他的一切。
    这天清晨,虢莉带著阿木去山里採药。西原道多山,山上长著不少灵草,虽然不是什么珍稀品种,但对聚气境的修炼者来说,已经是不错的辅助了。虢莉一边走一边教他辨认灵草的种类、药性、採摘的时机和方法。阿木听得认真,记得更快,虢莉说一遍,他就能复述出来,一字不差。
    “大人,”阿木忽然停下来,指著山崖下一株泛著淡蓝色光芒的草,“那是什么?”
    虢莉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瞳孔微缩。那是一株蓝莹草,不算珍稀,可它生长的位置太险了——在山崖裂缝里,下面是千丈深渊,上面是陡峭的岩壁。普通人根本够不著。
    “蓝莹草,可以用来炼製聚气丹。”虢莉说,“別想了,以你现在的实力太危险。”
    阿木没有说话。他蹲下来,看了看山崖的走势,又看了看岩壁上的凸起和裂缝。
    “大人,我想试试。”
    “不行。没必要冒险,聚气丹我这里有一大堆。”
    “我能行。”阿木抬起头,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闪烁了一下,“大人,你教过我,修炼不只是打坐练气,还要锤炼筋骨、磨练胆识。这株草,我想要。”
    虢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她想说不,可她知道,这个少年不是那种会被“不”字拦住的人。他跟她年轻时一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小心。”她说。
    阿木点了点头,翻过山崖的栏杆,像一只壁虎一样贴在岩壁上。他的手和脚准確地找到每一个凸起和裂缝,稳稳地向下移动。虢莉站在山崖上,手按在剑柄上,心態很平稳。她不担心阿木采不到草,也不担心他掉下去。虽然这山崖有千丈高,掉下去,归元境的修为可以及时救他。
    阿木用了半刻钟,下到了那株蓝莹草旁边。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草连根拔起,塞进怀里。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虢莉,咧嘴笑了。
    虢莉刚想喊他上来,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一支箭,破空而来,直奔阿木的后背。
    虢莉拔剑,一剑斩出,归元境的灵力在剑尖上炸开,將那支箭劈成了两半。箭矢的碎片飞散,有一片划过阿木的肩膀,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阿木没有慌。他一只手抓住岩壁,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蓝莹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然后他手脚並用,飞快地往上爬,比下去的时候快了不止一倍。
    虢莉站在山崖上,目光如刀,扫向箭矢射来的方向。远处的一片灌木丛中,几个人影一闪而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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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木,快上来!”
    阿木翻过栏杆,喘著粗气,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的脸色有些白,可眼睛很亮。
    “大人,有人要杀我。”
    “我知道。”虢莉拉著他,快步往山下走,“別回头,跟我走。”
    回到营房,虢莉让阿木坐下,给他包扎伤口。伤口不深,可箭头上有毒——不是剧毒,是麻痹类的毒素,不会致命,可会让中毒者失去行动能力。
    “是抓活的。”虢莉把毒箭放在桌上,脸色凝重,“不是要杀你,是要抓你。”
    阿木低下头,看著肩膀上的绷带,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是因为我修炼太快了吗?”
    虢莉看著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她最终说了实话,“你的天赋,有人想要。可能是半妖族,可能是南国,也可能是北朝內部的人。不管是谁,他们都不会放过你。”
    阿木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属於他年龄的冷静。
    “大人,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虢莉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可你还小。有些事,不是不怕就能解决的。”
    消息传到凉州城。
    苏子青收到虢莉的急报时,正在帅帐里练左手剑,他用左手握著青衫剑,一遍一遍地挥。左臂的道伤好转的跡象太慢了,太医说,道伤太严重了,至少需要静养两三百年,可是凉州半年都等不起了。
    “大王,”赵虎掀帘进来,脸色凝重,“西原道出事了。有人要抓子妍小姐的那个异种人徒弟,在山上放了冷箭。”
    苏子青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木剑,接过急报,看了一遍。
    “人抓到了吗?”
    “没有。子妍小姐把人带回去了,刺客跑了。”
    苏子青沉默了片刻。
    “传令,从我禁卫军中抽调一百精锐,派往西原道,保护虢提辖和阿木。对外说是协助西原道练兵。”
    赵虎抱拳:“末將领命!”
    他转身要走,苏子青又叫住他。
    “赵虎,告诉子妍,让她把阿木带到凉州城来。西原道太偏了,不安全。”
    赵虎愣了一下:“大王,您要见那个异种人?”
    苏子青没有回答。他重新拿起木剑,继续挥。
    “大王,”赵虎忍不住问,“您觉得那个孩子,真的是万古难遇的天才?”
    苏子青挥了一剑,动作很慢,左臂微微发颤。
    “是不是天才,见了才知道。”
    三日后,虢莉带著阿木到了凉州城。
    这是阿木第一次进凉州城。他缩在虢莉身后,低著头,不敢看周围的人。城里的百姓看见他的脸,有的皱眉,有的指指点点,有的小声嘀咕“异种人”。阿木的耳朵尖尖的,什么都听得见。他的脸红了,不是害羞,是难堪。
    虢莉停下来,转过身,看著那些指指点点的人。
    “看什么看?”她的声音不大,可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他是朝廷命官的学生,是西原道的良民。谁再多嘴,我请他喝茶。”
    没有人敢说话了。
    阿木抬起头,看著虢莉的背影。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哭。他攥紧拳头,跟在虢莉身后,一步一步地走进帅帐。
    帅帐里,苏子青坐在案前,左手垂著,右手拿著一支笔,正在批阅文书。他抬起头,看见虢莉,看见她身后那个低著头、瑟瑟发抖的少年。
    “来了。”苏子青放下笔,站起来。
    虢莉抱拳:“大王,人带来了。”
    苏子青走到阿木面前,低头看著他。阿木不敢抬头,他的身体在发抖,像一只被猛兽盯住的小兔子。
    “抬起头。”苏子青说。
    阿木抬起头,对上苏子青的目光。他的瞳孔是金色的,在烛火下闪烁著淡淡的光。
    苏子青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你叫阿木?”
    “是、是。”阿木的声音在发抖。
    “多大了?”
    “十五。”
    “怕不怕?”
    阿木咬著嘴唇,想了想,点了点头:“怕。”
    “怕什么?”
    “怕大人……怕大王觉得我是怪物。”
    苏子青看著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不是怪物。”他说,“怪物不会怕。你会怕,你是人。”
    阿木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他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抹著眼睛,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虢莉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起一百年前,子言哥哥也是这样对她说——“你不是怪物,你是扶风侯。”不,那是李娇。对她,子言哥哥说的是“你是虢家女公子,不是只会躲在工坊里的小姑娘”。好像差不多,又好像不太一样。
    “阿木,”苏子青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天起,你留在凉州城。虢提辖教不了你的,我来教。”
    虢莉一愣:“子言哥哥,您的手……”
    “无碍!不妨碍我教学。”苏子青摆了摆手说道。
    阿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亮得像星星。
    “谢谢大王!”
    “別叫我大王。”苏子青坐下来,重新拿起笔,“叫先生。”
    京城,杜府。
    杜浩然收到了凉州的密报。异种人天才阿木,五天锻体,一天通窍,一月聚气。苏子青亲自把他留在凉州城,要收他做学生。
    杜浩然把密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叫人换,只是端在手里,慢慢地喝著。
    “程昱,”他喊。
    幕僚程昱从外间进来,躬身行礼:“东翁。”
    “苏子青收了个异种人做学生。”杜浩然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程昱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苏子青收异种人做学生,朝堂上的人会说他不顾人伦、与异类为伍。这对他的名声不利。”
    “名声?”杜浩然冷笑了一声,“苏子青什么时候在乎过名声?他在凉州杀了五千个逃兵,朝堂上的人说他残暴。他收留异种人,朝堂上的人会说他不分种族。可那又怎样?殿下护著他,谁也动不了他。”
    程昱低下头,不敢接话。
    “可这个异种人……”杜浩然放下茶杯,“五天锻体,一天通窍,一月聚气。这样的天赋,放在整个北朝歷史上,也是数一数二的。苏子青收他做学生,等於给自己添了一把刀。这把刀,现在还是钝的,可总有一天会变得锋利无比。”
    “东翁的意思是……”
    “什么都不做。”杜浩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殿下现在盯著我,我不能动。可有人能动。”
    程昱一愣:“谁?”
    “半妖族。”杜浩然转过身,目光冷厉,“这样的天才,半妖族不会不知道。他们比我们更怕这个人族培养出来的异种人。让他们去动,我们坐山观虎斗。”
    半妖族,王庭。
    阿史那咄息坐在金帐中央,面前摊著一份密报。密报是从凉州送来的,上面写著异种人天才阿木的修炼速度——五天锻体,一天通窍,一月聚气。他的眉头紧锁,琥珀色的竖瞳中闪烁著危险的光芒。
    “五天锻体,一天通窍,一月聚气。”他把密报扔在桌上,看向坐在一旁的国师骨律权,“国师,你怎么看?”
    骨律权接过密报,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
    “陛下,这个异种人的天赋,比我族任何一位圣者年轻时都要强。他有人族的智慧和半妖族的体魄,两者结合,修炼速度可能是常人的数倍甚至十倍。若是让他成长起来……”
    “我知道。”阿史那咄息打断了他,“所以不能让他成长起来。”
    “陛下的意思是……”
    “派人去凉州,把他带回来。”阿史那咄息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著凉州的位置,“带不回来,就杀了。”
    骨律权犹豫了一下:“陛下,凉州有苏子青。他虽然伤了,可还是十三境古圣。我族的刺客,恐怕……”
    “苏子青伤了,左臂废了,握髮挥不了剑圣实力。”阿史那咄息转过身,目光冷厉,“一个废了左臂的古圣,还剩下几成战力?派十境以上的刺客去,不要硬拼,找机会下手。”
    骨律权点了点头:“臣这就去安排。”
    凉州城,帅帐。深夜。
    苏子青坐在案前,左手垂著,右手拿著一块檀木,慢慢地雕著。他雕的是一只鸟,翅膀很大,张开的,像是在飞。他的左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握著刻刀,动作很慢,可每一刀都很稳。
    阿木坐在旁边,看著他雕。
    “先生,”阿木小声问,“您雕的是什么?”
    “鹰。”
    “鹰?”
    “嗯。鹰飞得高,看得远。”苏子青头也不抬,“你以后要像鹰一样,飞得高,看得远。不要只盯著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阿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先生,您的左臂……真的不要紧吗?”
    苏子青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刻刀,看著自己的左臂。
    “两三百年就可以养好。”他的声音很平静,“这点伤对於我曾经受伤程度来说微不足道。”
    阿木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先生,”他忽然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闪烁著坚定的光,“等我变强了,我要替您报仇。”
    苏子青看著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阿木第一次看见他笑——很淡,很轻,像春天的风。
    “好,”他说,“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