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闈新声·边野扎根

      永明一百二十八年春。
    京城,兵部衙门。
    蔡文鑫从一堆舆图中抬起头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天色已暗,衙门里早没了人,只有他还在。不是他勤快,是他懒得把舆图带回家——带回去,他爹蔡澜又该嘮叨了。
    “文鑫啊,你一个蔡家少主,整天窝在兵部画地图,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像话得很。北朝三百州的关隘险要、兵力部署、粮草调配,全在他脑子里装著。杜浩然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可论起对北朝边防的了解,十个杜浩然也比不上他一个。他爹蔡澜是太尉,名义上总领天下兵马,可自从殿下设了兵部,太尉的权柄就被削了大半。如今太尉管的是军令——调兵、出征、作战指挥;兵部管的是军政——军官銓选、兵马编制、粮草輜重、边防哨所。一个管打,一个管养,谁也离不了谁,可谁也管不了谁。
    他爹常说:“殿下这一手高明,把军权一分为二,谁也別想一家独大。”
    蔡文鑫觉得他爹说得对。可他觉得更对的是,自己这个兵部职方司郎中,虽然官不大,可管的是天下舆图。舆图是什么?是眼睛。没有舆图,太尉不知道怎么调兵;没有舆图,兵部不知道怎么布防。他蔡文鑫就是那双眼睛。
    “少主!”管家蔡福推门进来,气喘吁吁,“宫里来人了,殿下召您入宫。”
    蔡文鑫看了看桌上的舆图,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杜浩然动手了?”
    “少主怎么知道?”
    “猜的。”蔡文鑫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舆图灰,“殿下这个时辰召我,不是杜浩然动手了,就是南国那边出事了。南国刚割了十八郡,出不了事。那就是杜浩然。”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脚步不疾不徐。蔡福跟在后面,小声问:“少主,要不要换朝服?”
    “不换了。”蔡文鑫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从五品的緋色官服,穿了一天,皱巴巴的,“殿下要看的是我的脑子,不是我的衣服。”
    东宫,偏殿。
    朱婉莹面前的案上摆著一份奏摺。她没看,只是用手指轻轻叩著案角,一下,一下,慢而稳。蔡文鑫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殿下坐在烛火下,面色平静,可那双眼睛里藏著刀。
    “臣蔡文鑫,参见殿下。”他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起来。”朱婉莹把奏摺推到他面前,“看看。”
    蔡文鑫接过来,扫了一眼。杜浩然联合六部中的三位尚书,联名上奏“议暂缓镇北大將军之权”。他看完,把奏摺放回案上,退后一步。
    “殿下怎么看?”他问。
    “孤问你,不是让你问孤。”
    蔡文鑫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吊儿郎当,可眼底是清亮的。
    “殿下,杜浩然这步棋,走的是阳谋。他不撤苏子青,只议暂缓。议不是废,缓不是停。您要是驳了,朝堂上会说您偏袒边將,不纳忠言。您要是不驳,这个『议』字就掛在那儿,苏子青就回不来。”
    朱婉莹没有说话。
    “可阳谋也有阳谋的破法。”蔡文鑫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杜浩然要议,那就议。议他十天半个月,议到凉州的雪化了,议到半妖族的马肥了。到时候边关告急,谁还敢议暂缓?”
    “拖?”朱婉莹问。
    “拖。”蔡文鑫点头,“殿下,现在不是跟杜浩然硬碰硬的时候。凉州刚打完,国库空虚,百姓还没缓过来。苏子青在凉州需要时间,王铭在凉州需要时间,虢提辖在西原道也需要时间。殿下拖得起,杜浩然拖不起。”
    “为什么?”
    “因为杜浩然今年三百多岁了。”蔡文鑫的声音低了下来,“三百多岁的六境归元境,寿元还有多少?他等不了了。他越急,越容易出错。殿下只要稳住,等他出错就行。”
    朱婉莹沉默了片刻。
    “你说得对。拖。”
    蔡文鑫躬身:“殿下英明。”
    “还有呢?”朱婉莹看著他,“孤叫你来,不是只为了听你说『拖』。”
    蔡文鑫直起身,想了想。
    “殿下,杜浩然上这道奏摺,不只是在动苏子青,也是在试探殿下。他想看看,殿下对苏子青到底有多看重。殿下要是驳了,他就知道苏子青是殿下的逆鳞,以后专门拿苏子青做文章。殿下要是不驳,他就知道殿下会忍,以后变本加厉。”
    朱婉莹的目光一凝。
    “所以孤应该怎么办?”
    “殿下什么都不用办。”蔡文鑫笑了,“殿下只要让杜浩然知道,殿下不是在忍,是懒得理他。殿下要收拾他,隨时可以。”
    朱婉莹看著蔡文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倒是敢说。”
    “臣是殿下的臣子,不敢说假话。”蔡文鑫抱拳,“殿下,臣斗胆问一句——殿下打算怎么让杜浩然知道?”
    朱婉莹没有说话。她拿起案上的一份空白圣旨,提笔写了几个字,递给蔡文鑫。
    蔡文鑫接过来一看,瞳孔微缩。圣旨上写著:“凉州牧杜洵,雍州逗留,临敌避战,著即免职,调回京城候勘。凉州知州王铭,忠勤可嘉,擢为凉州牧,仍领原职。”
    他看了三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知州与州牧,品级相同,都是州级四大头之一。可州牧有统筹之权、罢免之权,是四巨头之首。王铭从知州昇州牧,不是升品级,是升权责。杜洵被免,王铭顶上,凉州的四权格局立刻变了天。
    “殿下,这道圣旨发出去,杜浩然的脸怕是要绿了。”
    “那就让他绿。”朱婉莹的语气很平静,“他动苏子青,孤动杜洵。他议他的,孤换孤的。看谁先疼。”
    蔡文鑫把圣旨收好,抱拳:“臣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朱婉莹又叫住他。
    “文鑫,你表弟在凉州干得不错。告诉他,孤很满意。让他继续干,不用管朝堂上的事。朝堂上有孤。”
    蔡文鑫心中一暖,躬身:“臣替表弟谢殿下。”
    蔡文鑫出了东宫,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他爹蔡澜的太尉府。
    蔡澜正在书房里看书,看见儿子进来,放下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殿下召你了?”
    “嗯。”
    “因为杜浩然?”
    “嗯。”
    蔡澜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是太尉,从一品,名义上总领天下兵马。可自从殿下设了兵部,他这个太尉就成了摆设——军令归他,军政归兵部。调兵打仗他说了算,可兵从哪儿来、粮从哪儿来、军官从哪儿来,他管不著。
    “殿下打算怎么办?”蔡澜问。
    “拖。”蔡文鑫在他爹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杜浩然要议,就让他议。殿下留中不发,不批不驳不议,让他等著。”
    蔡澜想了想,点了点头:“殿下高明。杜浩然这个人,不怕你跟他吵,就怕你不理他。你越不理他,他越难受。”
    “还有,”蔡文鑫喝了口茶,“殿下免了杜洵的凉州牧,让表弟王铭顶上。”
    蔡澜的手一顿,茶杯停在半空中。他抬起头,看著儿子,目光复杂。
    “殿下这是……要跟杜浩然撕破脸?”
    “撕不撕破脸,不在殿下,在杜浩然。”蔡文鑫放下茶杯,“殿下给杜浩然留了面子,只免了杜洵,没动杜浩然。杜浩然要是识趣,就该收手。他要是不识趣……”
    “他要是不识趣,殿下连他一起动。”蔡澜接过话头,嘆了口气,“文鑫,你觉得杜浩然会收手吗?”
    蔡文鑫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会。杜浩然这个人,我了解。他在朝堂上经营了几十年,门生遍天下,早就把自己当成了北朝的第二號人物。殿下动杜洵,在他眼里不是警告,是挑衅。他一定会还手。”
    “那你觉得,殿下不知道?”
    蔡文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殿下当然知道。殿下比谁都清楚。”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爹,您放心。殿下心里有数。”
    蔡澜看著儿子,忽然问:“文鑫,你跟殿下多久了?”
    “从殿下摄政那年算起,一百年了。”
    “一百年了,你还没看明白?”
    “看明白什么?”
    蔡澜放下茶杯,目光深沉:“殿下不靠外戚,不靠权臣,不靠任何人。她靠的是她自己。一百年了,她一个人撑起了这片天。杜浩然算什么?她动动手指头就能捏死。她不动,不是因为动不了,是因为杜浩然还有用。”
    蔡文鑫沉默了很久。
    “爹说得对。”他抱拳,“儿子受教。”
    他转身要走,蔡澜又叫住他。
    “文鑫,你在殿下身边,少说话,多做事。殿下用你,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靠得住。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別说。说了殿下不听,就不要再说了。”
    “儿子明白。”
    蔡文鑫走出太尉府,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慢悠悠地往家走。
    杜浩然啊杜浩然,你跟我爹斗了这么多年,还没看明白吗?殿下不是先帝,不是你能拿捏的。殿下想做的事,你拦不住。殿下不想做的事,你推不动。你以为你在朝堂上经营了几十年就有了根基?殿下一道圣旨,你的根基就得挪窝。
    他笑了笑,把瓜子壳吐在地上。
    杜府,深夜。
    杜浩然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朱婉莹批回来的“乞骸骨”奏摺。批语只有八个字:“不准。卿年高德劭,朝廷倚重。”
    年高德劭。朝廷倚重。杜浩然把这八个字看了三遍,冷笑了一声。殿下这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年高是实话,德劭?他有什么德?朝廷倚重?倚重他搞党爭?
    “程昱,”他喊。
    幕僚程昱从外间进来,躬身行礼:“东翁。”
    “殿下这道批语,你怎么看?”
    程昱接过奏摺,看了一遍,沉吟片刻:“殿下这是在告诉东翁——你的事,我心里有数。你老实待著,我不动你。你不老实,我隨时可以动你。”
    杜浩然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可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东翁的意思是……”
    “让周茂在并州搞点动静。”杜浩然站起来,走到窗前,“不用大,只要让殿下觉得并州也不稳,她就会分心。她一分心,凉州那边就能喘口气。”
    程昱想了想:“周茂大人那边,得有个由头。”
    “由头?”杜浩然冷笑了一声,“半妖族退兵的时候,有一批溃兵流窜到了并州境內,抢了几个村子。让周茂上报朝廷,说并州军力不足,请求增兵。殿下要是不增,出了事她担著;要是增,兵从哪儿来?从苏子青手里调?调了,凉州就空了。不调,并州就闹。两头难。”
    程昱眼睛一亮:“东翁高明。学生这就去给周茂大人写信。”
    “慢著。”杜浩然转过身,“信写完之后,先给童灌看看。”
    程昱一愣:“童总管?”
    “他在殿下身边伺候了百年,比我们谁都了解殿下。”杜浩然的声音很低,“他收了我的好处,该出力了。”
    皇宫,內侍省。
    童灌坐在值房里,面前摆著一壶茶,一碟点心。他是东宫大总管,伺候朱婉莹百年,从殿下十六岁夺宫那年起就跟在身边。殿下信任他,他也从不辜负这份信任——至少表面上如此。
    “童总管,”一个小太监走进来,低声道,“杜府送来的。”
    童灌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面无表情。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回去告诉杜老爷,我知道了。”
    小太监躬身退了出去。童灌一个人坐在值房里,看著窗外的月色,沉默了很久。
    他跟了殿下百年,见过她杀伐果断,见过她铁腕无情,也见过她深夜批奏章时,偶尔揉一揉眉心的疲惫。他知道殿下有多厉害,也知道杜浩然那点心思在殿下面前不够看。可他还是收了杜浩然的好处。
    为什么?不是因为贪財。是因为报答当初杜浩然妻子寒冬一饭之恩,那年他还没进宫,还是街头的小乞儿。
    “殿下,”他低声说,“您別怪老奴。老奴也是没办法。”
    次日早朝。
    太和殿上,群臣分列两班。朱婉莹坐在珠帘之后,目光沉凝如渊。
    今日的朝堂,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凉州之战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北朝,而半妖族三百圣的恐怖实力,如同一片乌云压在每个人心头。三百圣——那是半妖帝国千年积累的底蕴,是无数人族圣者用命换来的血淋淋的数字。而北朝,举国上下只有九十一圣。三比一,差距大得让人绝望。
    可北朝有帝国双璧。苏子青,李娇。这两个名字,是北朝九十一圣中最耀眼的存在。苏子青一剑可当十圣,李娇一拳可镇八方。他们两个人,抵得上半妖族三十圣。可这次凉州之战,苏子青伤了。
    杜浩然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殿下,臣有本奏。”
    “说。”
    “并州刺史周茂来报,半妖族退兵之后,有溃兵流窜至并州境內,连掠数村,百姓死伤惨重。并州军力不足,请求朝廷增兵。”
    朱婉莹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并州有多少驻军?”
    兵部尚书出列:“回殿下,并州原有边军三十八万,凉州之战时抽调了二十万支援,现余十八万。”
    杜浩然接口:“殿下,并州地广人稀,十八万兵力分散各处,每县不过数千。溃兵流窜,来去如风,地方驻军难以围剿。臣以为,当从凉州调拨十万,暂驻并州,以安民心。”
    朝堂上安静了下来。从凉州调兵?凉州刚打完仗,兵力还没恢復,再从凉州调兵,半妖族要是再来,拿什么守?
    龚瑞出列,声音冷厉:“杜相此言差矣。凉州之战,守军伤亡过半,如今正是休整之时。若再从凉州调兵,半妖族趁虚而入,谁来负责?”
    杜浩然看了他一眼,语气不疾不徐:“龚御史,半妖族三百圣,我北朝只有九十一圣。太平王虽然勇猛,一人可敌十圣,可他现在伤了。李侯爷在东海,远水救不了近火。凉州的兵力,与其在那里空耗,不如调到并州,保一方平安。”
    龚瑞冷笑:“杜相倒是会算帐。调走凉州的兵,半妖族来了怎么办?”
    杜浩然捋了捋鬍鬚,慢悠悠地说:“太平王伤得不轻,左臂道伤难愈,短时间內难以再战。与其让他在凉州硬撑,不如让他回封地好好养伤。太平王的封国青衫国富庶,良医眾多,养好了伤,將来才能再为朝廷效力。”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朝堂上的人精们都听出了弦外之音——杜浩然要藉机把苏子青赶出凉州,也不许回京,直接赶出权力中心。太平王回封地养伤,听起来是关心,实际上是削权。
    龚瑞的脸色变了:“杜相,凉州刚定,民心未稳,此时换將,乃是兵家大忌!”
    杜浩然不慌不忙:“龚御史言重了。太平王养伤期间,凉州的事务自然有人接手。王铭不是刚升了凉州牧吗?有他在,凉州乱不了。”
    朝堂上一片窃窃私语。杜浩然这一手,阳谋用得炉火纯青。他不是要撤苏子青,是要苏子青“主动”回封地养伤。打著关心將领的旗號,做的却是釜底抽薪的事。
    朱婉莹坐在珠帘后,面色不变,可手指在案角上叩击的节奏快了几分。
    就在此时,武將队列里,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將领走了出来。他是北武卫將军韩虎,凉州之战时率本部兵马死守北门,浑身是伤,可往那儿一站,依然像一座铁塔。
    “殿下,”韩虎的声音洪亮如钟,带著压抑的怒意,“臣有话要说。”
    “说。”
    韩虎转过身,目光如刀,直直地盯著杜浩然。
    “杜相说太平王伤了,要让太平王回封地养伤。臣想问杜相一句——杜相知不知道太平王是怎么伤的?”
    杜浩然面色不变:“自然是与半妖族交战所伤。”
    “与半妖族交战所伤?”韩虎的声音陡然拔高,“杜相说得轻巧!太平王在凉州城外,以一敌三,独战半妖族三位古圣!犬大將、骨厉、乌恩齐,三位十三境古圣围攻他一人!太平王斩了骨厉,斩了乌恩齐,重创犬大將,断其一臂!然后才被犬大將以伤换伤,伤了左臂!”
    朝堂上轰然炸开。
    三位古圣!苏子青一个人,斩了两位,重伤一位!这是什么样的战力?帝国双璧,一人可抵十圣,这话不是说说而已,是血淋淋的战绩!
    “这还不算!”韩虎的声音在太和殿中迴荡,震得樑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太平王斩了两位古圣之后,灵力耗尽,道基不稳。可城外还有三万袍泽被半妖族围困!他带著伤,衝进军阵,硬生生把那三万弟兄救了出来!军阵气血冲霄,武道强者的实力被压制到三成以下,太平王就是在那种情况下,被半妖族的军阵所伤,左臂道伤才无法癒合!”
    韩虎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嘶哑了。他的眼眶泛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太平王不是打不过,是为了救那三万弟兄,才把自己拼成了这样!杜相坐在京城,喝著茶,赏著字画,轻飘飘一句『回封地养伤』,就把太平王三个月的血战一笔勾销了?”
    朝堂上一片死寂。
    杜浩然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韩虎说的都是事实,凉州之战的前线战报,朝堂上每个人都看过。只是没有人像韩虎这样,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些血淋淋的事实砸在杜浩然脸上。
    武將们纷纷出列,站在韩虎身后。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武將站了出来,他们有的断了手指,有的脸上带著疤,有的走路一瘸一拐,都是从凉州战场上活著回来的人。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用沉默表达著他们的愤怒。
    文官们面面相覷。龚瑞率先出列,站在韩虎身侧。接著是几个御史台的言官,然后是几个年轻的翰林。人不多,可每一个站出来的,都让杜浩然的脸色难看一分。
    朱婉莹坐在珠帘后,看著这一切。她的面色依然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够了。”她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不高不低,却压住了所有的喧譁,“杜卿,你的奏摺,孤知道了。凉州的事,孤自有主张。退朝。”
    东宫偏殿。傍晚。
    朱婉莹坐在案后,面前摊著南国送来的国书。她没有批,只是搁在那里。
    內侍轻声道:“殿下,南国使臣詹景盛到了。”
    “让他进来。”
    詹景盛走进偏殿,躬身行礼。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身姿端正,眉目疏朗,面容清俊。他的动作从容,没有慌乱,也没有刻意討好。
    “南国使臣詹景盛,参见殿下。”
    朱婉莹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国书孤看过了。割让十八郡,换温鸿泰罢兵。萧衍倒是会算帐。”
    詹景盛抬起头,目光平视:“殿下,南国小,北朝大。南国弱,北朝强。君上不是会算帐,是有自知之明。”
    朱婉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倒是敢说。”
    “臣说的是实话。”詹景盛的语气依然平静,“南国打不过北朝,所以割地求和。这是事实,没有什么不敢说的。”
    朱婉莹拿起国书,又看了一遍。
    “你留在北朝。南国的使臣可以回去,你留下。”
    詹景盛没有慌张,没有犹豫,只是微微頷首。
    “殿下想让臣留下,臣就留下。臣在南国不过是诚意伯之子,在北朝也不过是质子。在哪里都是做人质,没什么区別。”
    朱婉莹放下国书,看著他。
    “你就不怕孤杀你?”
    “殿下不会。”詹景盛的声音很平稳,“杀臣,对殿下没有好处。留臣,殿下至少多一个了解南国的人。臣读过书,通晓南国政事,也略通武道。臣是一枚棋子,殿下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朱婉莹靠在椅背上,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
    “你倒是看得开。”
    “看不看得开,都改变不了事实。”詹景盛微微低头,“臣只是希望,殿下留下臣,不只是因为臣是南国的人。”
    “那还因为什么?”
    “因为臣有用。”詹景盛抬起头,“有用的人,不会被轻易扔掉。臣会让自己变得更有用。”
    朱婉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孤留你在京城。你住在驛馆,没有孤的旨意,不要隨意走动。该让你做的事,孤会让人告诉你。”
    詹景盛躬身:“臣遵旨。”
    “退下吧。”
    詹景盛退了三步,转身,走出偏殿。他的步伐从容,不疾不徐。
    朱婉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收回目光。
    “文鑫,”她喊。
    蔡文鑫从侧殿探出头来:“殿下。”
    “给他安排个住处,离东宫近一点。不是因为他好看,是因为他有用。南国的事,孤需要一个信息来源。”
    蔡文鑫抱拳:“臣这就去办。”
    蔡文鑫走后,朱婉莹一个人坐在偏殿里,手指轻轻摩挲著案角的檀木包角。
    “苏子青,”她低声说,“你在凉州好好的。京城的事,孤来处理。”
    她低下头,继续批奏章。
    凉州,西原道。
    虢莉不知道京城发生的事。她只知道,她的地界上又来了一群人。
    不是异种人,是商人。西原道地处凉州腹地,北接草原,南连并州,东通京城,西扼莽山余脉,是商旅往来的要道。半妖族退兵之后,商路渐渐恢復了,南来北往的商队开始在西原道停留。
    虢莉在道台衙门旁边设了一个集市,让商人们在那里交易。她不是想收税,是想让西原道的百姓有地方买东西、卖东西。集市不大,只有十几个摊位,卖的是粮食、布匹、盐巴、铁器,还有几样南国来的茶叶和瓷器。
    虢莉每天早上去集市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人闹事,有没有人欺行霸市。她穿著官服,腰里掛著剑,往那儿一站,没人敢闹事。
    “大人,”一个老商人走过来,朝她拱手,“您在西原道当提辖,是百姓的福气。”
    虢莉摇了摇头:“我不是来当福气的。我是来干活的。”
    老商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人说得对。干活,比什么都强。”
    那天傍晚,虢莉回到营房,发现案上多了一封信。信是苏子青写来的,字跡清雋端正,只有几句话:
    “京城的事,殿下在处理。你在西原道安心做事。异种人的事,你做得对。不用怕人骂,骂你的人,自己什么都不干。”
    虢莉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收进怀里,和那枚檀木平安扣放在一起。
    她走到窗前,看著远处的山。月亮很大,照在西原道的荒地上,照在那些异种人新修的屋顶上。
    “子言哥哥,”她低声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凉州城,帅帐。
    苏子青收到了京城的密信。信有两封,一封是朱婉莹的,一封是蔡文鑫的。
    朱婉莹的信很短:“杜浩然要你回封地养伤,孤不准。你在凉州安心。”
    蔡文鑫的信长一些,把朝堂上的事写得清清楚楚——杜浩然联名上奏议暂缓,殿下免了杜洵,杜浩然上乞骸骨被驳回,又在朝堂上提出让苏子青回封地养伤,被韩虎当眾顶了回去。韩虎把苏子青以一敌三、斩二圣重创一圣、为救袍泽衝进军阵的事,当著满朝文武说了出来。
    末尾写了一句:“大王,韩虎说那些话的时候,哭了。末將写了这么多年信,头一回写『韩虎哭了』这四个字。”
    苏子青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和那枚檀木平安扣放在一起。
    “赵虎,”他喊。
    赵虎掀帘进来:“大王。”
    “韩虎在朝堂上替我们说话了。”
    赵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韩將军这个人,脾气暴,可心正。他在凉州打了三个月的仗,知道弟兄们不容易。”
    苏子青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全军操练。今年秋天半妖族还要来,我们不能输第二次。”
    “是!”
    赵虎转身出去了。苏子青一个人坐在帅帐里,从怀里掏出那枚檀木平安扣。
    平安扣温润细腻,被他捂得暖暖的。他握在手心,没有闭眼,只是看著它。
    他相信朱婉莹。不是因为她是君,他是臣。是因为她是朱婉莹,是那个十六岁就敢持密旨夺宫、软禁生父、代父执政百年的女人。她撑得起这片天。
    他把平安扣收好,拿起舆图,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