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答卷

      听到外面传来的马蹄声,孛儿帖掀开车帘,露出一张疲惫但警惕的脸。
    “察合台,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母妃。”
    察合台微微弯腰,开口解释道:“后面发现了几个斥候。”
    “这么快?”
    孛儿帖闻言面色一变。
    察合台点了点头,而后开口道:“我准备留些人,在谷口布置一道防线,拖延一下时间。”
    说完这句,不待孛儿帖回答,他又將目光投向马车內,轻声问道:“祖母还好吗?”
    孛儿帖点了点头:“你祖母受了些惊嚇,但没有受伤,她在车里睡著了。”
    “那就好。”
    確认二人没事,察合台正要策马离开,孛儿帖突然叫住了他。
    “察合台。”
    “母妃。”
    孛儿帖盯著他,沉默了几秒才说道:“你今晚......不一样了。”
    霎那间,察合台感觉自己的心都跳漏了一拍。
    难道自己被识破了?
    可下一秒,他又放下心来。
    “以前你遇到这种局面,会第一个衝上去杀敌,但不会想到去救我和你祖母,更不会想到走这条谷地。”
    孛儿帖的眼睛在火把的光中闪烁著,目光中满是欣慰。
    “你以前只会用刀说话的。”
    察合台沉默了两秒,而后缓缓开口。
    “人总要长大的,母妃。”
    他斟酌了一下说辞,儘量让自己的表现反差没那么大。
    “今晚死了太多人,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尤其是你们!”
    闻听此言,孛儿帖瞬间愣住,片刻之后,她吐出了一句话。
    “你越来越像你的父亲了!”
    ...
    ...
    从孛儿帖的马车旁离开后,察合台策马向前,心跳仍然很快。
    孛儿帖比他想像的更敏锐,竟然仅凭这一件事就发现了他的异常。
    不过这件事也算给他提了个醒,他需要更小心,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这个“察合台”已经换了一个灵魂。
    与此同时,孛儿帖的话也让他意识到了一件事:原来的察合台,是一个只会用武力解决问题的人。
    刚烈,暴躁,偏执,原主身上这些標籤不是没有来由的。
    这样的性格,难怪无法让成吉思汗委以重任。
    ...
    策马跑到后队,察合台勒住马,对带队的哈剌察儿下令。
    “你带五十个人,在谷口布置一道防线,砍些荆棘丛堆在谷口,再挖几道浅沟,不需要挡住他们多久,只需要让他们觉得谷地里有埋伏就行了。”
    “得令!”
    哈剌察儿二话不说,点了五十个人,掉头向后队奔去。
    看著哈剌察儿离开的背影,他又招手喊来了一名骑兵,命他快速前插,探明谷外的路径。
    隨后,他又开始进行换位思考。
    今天的夜色很黑,月亮完全被云层遮住了,谷地中漆黑一片。
    如果自己是追兵,当看到谷口有障碍物的时候,第一反应肯定是谷中有敌人,但对方人数不多,因为如果对方人数多,就用不著在谷口设置障碍了。
    可若是要让自己不管不顾地直接衝进去,恐怕也不行。
    山谷的地形不同於草原,两侧高,中间低。
    一旦对方在里面设伏,仅需要在两侧的高地布置很少的人,就可以將大批的己方骑兵困住,实在不適合冒险。
    而且按照当前的形势来看,克烈部的首要目標铁木真,已经跑到东面去了,大部分的部眾也被杀散了。
    在自己面前的,只不过是一小股溃兵而已,战略价值极低,完全没必要冒险在夜里进入,即便是想继续追击,也可以等天色稍亮之后再行动。
    念及於此,察合台微微放下心来。
    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凡事不可一厢情愿,没准对面带队的就是个莽夫呢?
    自己还是要再做一些准备。
    想到这里,他迅速转过头,对著一名亲卫说道:“传令下去!”
    “所有人立即加快速度,马车上的东西,除了粮食和武器,全部扔掉!”
    “台吉,那些毡毯和铜器......”
    “都扔掉!”
    察合台的语气不容置疑:“命比东西重要。”
    “是!”
    ...
    命令传下去之后,队伍的速度確实快了不少。
    但队伍里的妇孺们却面色沮丧,有些人甚至开始抽泣起来。
    他们当中有人扔掉了陪嫁时带来的铜镜,有人扔掉了攒了多年的皮货,这些东西在南方的汉人眼里可能不算什么,但在草原上,就是最珍贵的家当。
    扔掉了这些,对他们来说,无异於倾家荡產。
    察合台听到了这些声音,但他没有回头。
    钱帛固然重要,但在生死面前,这些都是可以捨弃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不能让任何一个人死在这里!
    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是他“应该”保护的人。
    更是因为,这些人的命,是他交给自己那位『一代天骄』父亲的第一份答卷。
    ...
    ...
    又过了半个时辰,谷地终於到了尽头。
    此刻的天色已经微微亮起来了。
    察合台策马衝出谷口的那一刻,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草地铺展在面前,草地上长著齐膝高的牧草,在晨风中轻轻摇摆。
    开阔地的北边,是一道低矮的山脊,山脊上隱约可以看到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那就是他记忆中通往北边的小径。
    小径的尽头,就是一处入口极窄的峡谷。
    那里——易守难攻!
    如果克烈部的追兵从谷地中追出来,他们必须在开阔地上展开队形。
    而察合台可以提前在北边的山脊上布置弓箭手,居高临下地射击,这片开阔地上没有任何遮挡,追兵將成为活靶子。
    “传令!”
    察合台感觉心情振奋,大手一挥,喊道:“步兵保护老弱妇孺,立刻进入峡谷;骑兵留下来,在山脊上布置防线。”
    他的话音刚落,孛儿帖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察合台,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殿后。”
    察合台答道:“母妃,你带著祖母先走,进了峡谷后就地挖掘拦马沟,我会去找你们。”
    听了他的话,孛儿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跳下了车,主动带头领著一眾人加速向峡谷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