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解围

      她站在毡帐门口,脸上沾染著灰烬,但脊背却挺得笔直,手里握著一把弓,弓弦已经拉满。
    她的身边围著几个手持弯刀的女僕和年迈的护卫。
    她是——孛儿帖。
    铁木真的大皇后。
    朮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的母亲。
    此刻的她正在弯弓搭箭,瞄准一个衝过来的克烈部骑兵。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那骑兵的面门。
    但更多的克烈部士兵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见到这一幕,察合台的血液一瞬间沸腾了。
    “衝下去。”
    他狂吼一声,隨后双腿猛地夹紧马腹,率先衝下了山丘。
    四十多骑从山丘上倾泻而下,马蹄砸在地面上发出滚雷般的轰鸣,月光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每个人都是一道从黑暗中劈出的闪电。
    克烈部的士兵们发现了这股从侧翼杀出的骑兵,但已经来不及重新组织防线了。
    察合台一马当先,衝进了敌阵。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第一刀,斩断了一桿横刺过来的长矛。
    再一刀,劈开了持矛士兵的头盔和颅骨。
    第三刀先是格挡,隨后他一个转腕,將那名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他的克烈部百夫长的喉咙割开,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他的身后,四十多名亲卫如同饿狼扑入羊群,將克烈部士兵的侧翼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母妃莫慌!”
    察合台在混战中大吼一声:“察合台在此!”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像一声惊雷。
    毡帐门口,孛儿帖猛地抬头,看到了那个从山丘上衝下来的身影。
    那是他的儿子!
    在漫天的火光和血雾中,他的儿子骑在一匹黑马上,弯刀上滴著血,脸上是连她都从未见过的镇定。
    孛儿帖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是铁木真的女人,是蒙古部落大妃,她不会在敌人面前流泪。
    “是察合台!”
    她转身对身后的护卫们喊道:“向我靠拢!所有人向我靠拢!”
    一番话让营地內的蒙古战士们士气大振,原本已经被打得节节败退的他们,突然像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开始疯狂地反扑。
    察合台带著他的四十骑在敌阵中横衝直撞,所过之处,克烈部士兵纷纷倒下。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时的势头。
    他现在只是打了对方一个出其不意,但只要克烈部的指挥官反应过来,组织起有效的反击,他们这点人很快就会被淹没。
    他需要儘快击溃对方,而后转移。
    心念於此,察合台下手更狠,不及死伤地带著四十余名亲卫来回衝杀。
    很快,围困营帐的克烈部士兵便溃散开来,察合台衝进了营地与孛儿帖匯合。
    “母妃!”
    “察合台,你父汗呢?”
    一见面,孛儿帖便询问起了铁木真的下落。
    “父汗带人向东退了。”察合台赶紧答道。
    “那我们也去东边寻他!”
    孛儿帖满脸焦急,转身就要招呼眾人行动。
    “不!”察合台却突然拦住了他,开口道:“我们不去东边!”
    “为什么?”孛儿帖一脸不解之色。
    “东边全是王汗的人,我们现在过去,必然会碰上克烈部主力。”
    “现在我们应该向西,穿过谷地,绕到北边,然后再折向东去找大汗。”
    说著,他指了指四周的残兵——孛儿帖的护卫加上他自己带来的人,大约还有两百多人能战斗,再加上营地里的伤员和老弱妇孺,总共大约有五六百人。
    这意思很明显——带著这么多人穿越敌占区,谈何容易。
    其实如果按照最优解的做法,察合台现在就应该带著作战部队和孛儿帖以及訶额仑夫人,然后去收拢溃兵,最大程度地保存蒙古部的作战力量。
    但人性告诉他,他不能丟下这些人。
    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是蒙古的部眾,更是因为,如果他连保护这些人都做不到,他又凭什么成为蒙古可汗?凭什么阻止蒙古屠宋?凭什么去征服欧洲?
    最主要的是,他凭什么让铁木真眼前一亮?
    “所有人听著。”
    想到这里,察合台翻身上马,声音在夜风中传遍了整个营地:“收拾还能用的马匹和乾粮,带上伤员,一刻钟之后出发,带不走的毡帐和輜重,全部烧掉,不能给王汗留下一根羊毛。”
    说完这番话,他顿了顿,目光著重扫向那些战士。
    “我知道你们累了,我知道你们死了兄弟,死了父亲,死了儿子,但如果你们还想活著,就不能停在这里。”
    说著,他伸手一指,口中大喝:“往西走,穿过谷地,我就带你们回家。”
    他的话音刚落,哈剌察儿便站了起来。
    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用布条胡乱缠著,血还在往外渗。
    此刻的他用右手举起弯刀,刀锋指向天空。
    “听台吉的!”
    “听台吉的!”
    在他的带领下,一群人爆发出了吶喊,声音此起彼伏。
    ......
    一刻钟之后,燃烧的营地在他们身后化作了一片冲天的火光。
    五六百人的队伍,拖著疲惫的身躯,向西边的谷地进发。
    察合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孛儿帖和訶额仑的马车跟在后面。
    谷地的入口很窄,最窄处仅容三匹马並行。
    两侧的山丘不高,但坡度陡峭,上面覆盖著密密麻麻的荆棘丛和碎石。
    在这种地形条件下,骑兵不可能从两侧迂迴,只能从谷底通过。
    如果有人在谷地的另一端设伏,他们这支老弱妇孺混杂的队伍就会被堵在谷底,像被装进皮口袋里的羊,任人宰割。
    但察合台心里有数——王汗的军队绝对不会在这条路设伏。
    此刻王汗的指挥官们此时一定认为所有的蒙古溃兵都在向东逃窜,试图与铁木真会合。
    没有人会想到,有一支队伍会反其道而行之,向西钻进一条死胡同一样的谷地。
    “台吉!”
    就在这时,哈剌察儿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匯报:“后面有尾巴。”
    察合台心里一惊,难道自己的判断失误了?赶紧问道:“多少人?”
    “不多,就是几个斥候。”
    察合台的眉头皱了起来。
    斥候!
    这意味著克烈部已经注意到了他们的动向。
    下一步,应该就是大批的克烈部骑兵了。
    时间不多了。
    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最前面是一百多名骑兵,中间是孛儿帖和訶额仑的马车,以及老弱妇孺,最后面是负责殿后的几十名战士。
    队伍拉得太长了。首尾相距將近两里。
    他的心里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加快速度,让前面的人再快一点。”
    他吩咐了一声,纵马朝著孛儿帖的马车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