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个女人

      “哈剌察儿。”
    察合台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冷静,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在!”
    “母妃和祖母的营帐在哪个方向?”
    哈剌察儿一愣,隨即指向西边:“台吉,老夫人的斡儿朵(营帐)在西边山丘后面。”
    察合台眯起眼睛,望向西边。
    果然,山丘后面隱约有火光映照,但比北面的火势小得多。
    王汗的兵力主要集中在东面,其余方向只是偏师。
    “我们不去东边。”察合台说。
    哈剌察儿愕然:“台吉?大汗在东边...”
    “大汗已经突围了,我们追不上。”
    察合台的语气不容置疑:“而且东边全是王汗的主力,我们这几十个人过去,是送死。”
    “我们去西边,去接母妃和祖母。”
    哈剌察儿闻言一怔。
    察合台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肯定觉得这个命令是疯了——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要去救別人?
    而且带著家眷突围,比单独逃命要难十倍。
    但他有他的盘算。
    第一,孛儿帖和訶额仑是铁木真最重要的亲人,如果他能在这次混乱中將她们平安救出,他就能给铁木真留下孝亲的印象,这个印象非常重要,因为铁木真是一个十分注重亲情的人。
    这是一个政治资本,他不能放弃。
    第二,铁木真的家眷身边一定还有不少护卫力量,如果他能与他们会合,兵力就不是现在的几十人,而可能是几百人甚至上千人。
    这是能让他保命的重要依仗!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如果他只是像一个丧家之犬一样逃到班朱尼河畔,灰头土脸地去见铁木真,那他就永远只是“察合台”,那个偏执的、暴躁的、被朮赤压一头的二儿子。
    但如果他是带著母亲和祖母、带著一支重整过的队伍出现在铁木真面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改变自己的命运。
    就从今晚开始。
    “听我说。”
    察合台压低声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一眾亲卫的耳朵里。
    “王汗的追兵主力在东边,西边只有偏师;我们去西边,不是为了逃命,是为了收拢人马,然后杀出一条路。”
    “母妃身边至少有三百护卫,老夫人的护卫更多,如果我们能和他们匯合,我们就有足够的兵力向西突围,穿过谷地,绕道北边,再折向东去找大汗。”
    他一边说,一边蹲下来,用刀尖在泥土上飞快地画出了地形图。
    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但眾人都看呆了。
    因为察合台画的图太精確了,山川河流的走向,距离的远近,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这是前世做程式设计师带给他的空间思维能力。
    “看到了吗?”
    察合台指著地上的图,“这里是我们现在的位置。西边这两道山丘之间有一条谷地,大概三里的长度,谷地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適合骑兵展开。如果我们能进入这片谷地,我们就能据险而守,然后...”
    他用刀尖在开阔地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我们在这里整队,向北迂迴,绕到王汗后队的侧翼,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哈剌察儿瞪大了眼睛:“台吉……您是说要反击?”
    “不是反击。”
    察合台站起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狰狞的笑容:“是清场。”
    他不需要跟一眾亲卫解释这个现代词汇。
    他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得令!”
    哈剌察儿没有那么多想法,只知道主子已经有了决断自己就要做。
    扫视了一圈眾人,察合台转身上马,刀锋在火光中划过一道弧线,口中大吼:“去西边!接老夫人!”
    四十多名浑身浴血的骑兵,整齐地翻上马背,跟著他衝进了夜色之中。
    马蹄踩过燃烧的毡毯和被鲜血浸透的草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著冰冷的死亡气息。
    穿过两道燃烧的营帐之间的小道时,一队克烈部骑兵突然从左侧躥出。
    对方大约二十人,皮甲上沾著血,显然是刚刚完成了一次屠杀。
    双方在狭窄的通道中迎面撞上。
    没有思考的时间,没有犹豫的余地。
    察合台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动了。
    他猛地抽出弯刀,刀锋在月光和火光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胯下的马嘶鸣一声,四蹄腾空,直接撞进了克烈部骑兵的队伍中。
    第一刀斩在最近一个敌人的脖颈上。
    刀锋切入皮肉、切断颈椎的触感通过刀柄传到他的掌心,那种带著阻力的切割感让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时间噁心。
    一桿长矛已经刺到了自己胸前。
    他反手一撩,格开长矛,顺势劈在对方的面门上。
    鲜血溅在他脸上,滚烫无比,还带著铁锈一样的腥味。
    他的亲卫们紧隨其后,像一把尖刀一样捅进了克烈部骑兵的队列。
    二十人对四十人,而且是突袭——胜负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分出了。
    片刻之间,克烈部的骑兵就仅剩一人。
    眼见情况不妙,他调转马头想跑,哈剌察儿从侧面追上去,一箭射穿了他的后颈。
    尸体从马上栽下来,一只脚还掛在马鐙上,被受惊的马拖拽著消失在黑暗中。
    秒。
    察合台勒住马,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在发抖。
    但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兴奋!
    这种兴奋感就像是一扇门被猛地推开了,门后面是一个他从未想像过的世界,兴奋程度甚至让他有些作呕。
    “台吉!”
    哈剌察儿策马靠过来,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敬佩:“您刚才那两刀——太快了!”
    察合台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將那股翻涌的呕吐感硬生生压了下去。
    “走。”
    他招呼一声,带著四十多骑继续向西狂奔。
    大约一刻钟之后,他们翻过了第一道山丘。
    察合台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望向山丘的另一侧。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山丘下面,大约两百步开外,是一片已经被点燃了一半的营地。
    营地的中央有几顶较大的毡帐——那是孛儿帖和訶额仑的营帐。
    毡帐周围,大约两三百名蒙古战士正在与数倍於己的克烈部士兵激战。
    战况已经接近白热化。
    蒙古战士们在营帐外围用倒下的马车和尸体堆起了一道简陋的防线,但防线已经被克烈部士兵撕开了几个口子。
    十几名克烈部骑兵已经衝进了营地內部,正在纵火焚烧毡帐。
    而在最中央那顶最大的毡帐门口——察合台看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