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直立行走的猫

      雨停了,夜色笼罩的田野清新湿润,雨水激发出泥土和青草特有的芬芳气息。
    饱餐之后的猫突然静了下来,蜷坐在湿漉漉的泥土地上,深蓝色的眼望著远方交替闪烁的灯火,深沉如入定的老僧。
    思考会让人变得深刻也会让人陷入迷惘。
    一个昏迷多年的人醒来通常会问:
    我是谁?
    我还活著吗?
    我在什么地方?
    李平安记得自己的名字,也確定自己活著,目前还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属於怎样的生命形態。
    如果將李平安的人生简单划分成两部分,他的前半生大部分都是在和病痛的抗爭中度过。
    父亲这个当代顶尖生物学家放下了进行中的所有研究课题,专注於寻找治癒线粒体脑肌病的方法,培养原线粒体替代李平安体內缺陷的线粒体。
    模擬推演中,原线粒体最终会进化成线粒体,在生物手段干预的前提下,可以大大缩短这一进程。
    看来父亲的实验终於获得了成功,培养出了专属於自己的完美线粒体,只是不知什么原因这种线粒体並没有第一时间作用於自己的身体,而是最早出现在別人的体內。
    李平安想到了人体实验,那个惨遭盗尸者砍断一条手臂的尸体应该是实验对象,用自己的线粒体植入他人的身体,肯定会產生强烈的排斥反应,父亲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而且实验室对尸体的处理也不会这么草率。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也许一切见到父亲之后自然水落石出,新的疑问出现了,现在是何年何月?父亲是否依然健在?如果他活著,见面后他还能不能认出现在的自己?
    最后一个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李平安站起身。
    月光下,一只猫依靠两条后肢支撑著身体,笔直站立在无人的旷野中,望著幽蓝空中那轮圆月,煢煢而立,形单影只。
    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別並不是直立行走。
    李平安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披著猫皮的人还是藏著人心的猫?只知道现在做猫至少要好过做一只人人喊打的老鼠。
    有了被警察追逐的教训,李平安明白自己不可以標新立异,凡事要低调,要符合猫的生物特徵,將双手——应该称之为前爪落地,尝试用四脚小心地猫步行走。
    走出一小段距离,就感到腰酸背疼,李平安重新站了起来,科学文献证明,人类直立行走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四百万年以前。
    从一种行走姿態转变为另一种姿態时,难免会出现一些困难。在生物进化过程中,任何事都具有两面性。
    猫的生理结构决定无法长时间直立行走,李平安在纠结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更符合现在生理特徵的爬行。
    夜色笼罩的世界变得极其清晰,李平安的双眼如同突然开了广角,他在生物学上拥有著深厚的知识储备,猫的眼睛和人类非常相似,同样拥有角膜、虹膜、晶状体、视网膜等结构。
    猫属於双视野生物,单眼视野一百度,双眼可以达到二百度的视野广角,视觉灵敏度六倍於人类,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拥有极其敏锐的视力。
    比起天生色盲的鼠类,猫眼中的世界色彩要丰富一些,可以精確分辨灰绿蓝黄。
    几种色彩的组合让世界蒙上了一层忧伤的滤镜,李平安默默爬行著,似乎走入了克里斯多福.诺兰的电影世界,他忽然想起了过去常听的一首歌——
    i am lonely lonely lonely,
    i am lonely lonely in my life,
    i am lonely lonely lonely
    ……
    李平安很想低声吟唱,可听到的却是一声浅浅的喵呜,他是这么的孤独,他的生命是这样的孤独。
    乌云散去,明月高悬。
    月光的映照下,一只孤独的猫默默走出午夜的旷野。
    老冯击毙盗尸者的地方已经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二十多名警察正在现场忙碌著,没有人去关注警戒区外孤独行走的猫。
    李平安走过小桥,他的適应能力很强,短时间內已经可以利用四肢自由行走,顺利来到104国道上,经过殯仪馆的时候,看到那里停满了警车,侧翻的大货车仍然横在道路的中心,水果散落一地。
    李平安没有停留,继续来到前方的路口,从路牌上辨明了通往市区的方向,距离落霞区还有15公里,他的內心稍稍感到安慰,至少距离自己的家不算太远。
    活体宿主和死尸最大的区別就是前者可以利用现有的载体进行新陈代谢,体內能量可以得到源源不断地补充,而后者的能量只会单向衰减,也就是说李平安必须在宿主能量耗尽之前找到新的迁移目標。
    虽然现在宿主是一只野猫,可毕竟还活著,橘猫对自己这个寄生者也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排斥,应该可以在相当一段时间內寄生在猫的体內,李平安自我安慰著,孤独行走在夜色中,他尝试用过去所学解释自己现在的生命形態。
    他毋庸置疑是活著的,以普通人无法发现的生命形式存在,大概率是父亲利用他的肝细胞培养出来的线粒体,以某种特殊的方式寄生。
    可是线粒体的化学组分主要包括水、蛋白质和脂质,此外还含有少量的辅酶等小分子及核酸,这样的结构很难拥有强大且独立的思考能力,而他的智慧已经完全甦醒,涵盖他的理性思维和过去的部分记忆,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父亲是如何將他的思想和意识融入其中的。
    只要见到父亲一切就能够得到解答,想到即將和父亲相见,李平安的全身顿时充满了力量,刚刚才適应了四肢行进的他开始练习奔跑。
    文明社会中,猫几乎是没有敌人存在的,李平安儘量远离快车道,严守交通规则,他可不想死於交通意外。
    感到累的时候,就停下来歇一歇,学著猫的样子蜷伏在地上,眯著眼睛用警惕的目光审视著国道上一辆辆疾驰而过的汽车。
    一辆l標黑色suv无声无息地经过,有人丟了一个喝空的易拉罐出来,李平安躲避不及,被砸在脑袋上,有些疼,他刚想换个更远的位置,车窗內又飘出一张沾满油污的报纸。
    报纸拍在他的脸上,李平安想將报纸扯下,才意识到自己並没有人类的手指。
    盐水鸭的味道,李平安嫌弃地想抓烂这张报纸,却忽然想起了什么,用两只猫爪轮番拍打將报纸铺平展开,这是一份《东南日报》。
    李平安真正关注的是上面的日期,並没有花费太大的功夫就被他找到,上面清楚印著2046年8月15日,阴历七月十四。
    蓝色的眼睛变得越发忧鬱,也就是说现在已经是他被冷冻后的三十年。
    父亲健在的话应该七十五岁了。
    李平安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他清楚自己对父亲的意义,能让父亲坚持活到现在唯一的支柱就是要唤醒他,如果他没记错,合约復甦的日期是9月26日,也就是四十二天后,他的生日。
    想到父亲已经成为一个白髮苍苍的古稀老人,李平安连一分一秒都不想再耽搁下去,决定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