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寄生
“没事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李平安的记忆中父亲好像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应该是在他生命垂危的那一刻。
没事了,一切都会过去的,然后就没有了然后。
李平安的世界重新陷入一片漆黑,终究无法逃脱死亡的宿命。
等到小傅的情绪稍稍平復,老冯马上电话匯报现场情况请求增援,忙完这一切,重新回到盗尸者的身边。
从外表看,盗尸者已经没有任何的生命跡象,但老冯还是例行检查了一下他的心跳和脉搏。
“我是火花派出所民警冯春山,凌晨一点二十一分,疑犯已死亡!地点,市殯仪馆对面104国道旁金马河北岸。”老冯全程打开了执法记录仪。
李平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很想知道今天是几月几號,因为这一天將成为他的忌日,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景物如同遭遇干扰一样產生了横向的电磁波,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干扰现象越来越严重,整个世界开始变得扭曲,形成一幅巨大超现实的画面。
李平安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只知道正常人看不到他的存在,卑微如尘埃的生命体,没有人留意他的存在,更不会有人在意他的死去。
一只飢饿的田鼠在不远处的角落中偷偷舔食著地面上的血跡,沉浸在这天降的夜宵美味中,循著血跡向盗尸者的尸体匍匐爬行。
隨著它的走近,李平安感知到田鼠体內的能量震盪,远比人体小得多。可能是生命即將消亡的缘故,他居然对田鼠体內的能量震盪也產生了强烈的渴望。
活下去,即便是卑微如鼠,我也决不放弃!
田鼠张开嘴一口咬在盗尸者的尸体上,接著它就如被施展了定身术一样僵立在了原地。
李平安在生死存亡的一刻竟然找到了新的宿主,他的生命体通过被吞噬的方式成功迁移到了田鼠的体內,新鲜的能量让他模糊的意识重新变得清醒,世界却在瞬间变成了黑白两色。
田鼠的视网膜结构和人类不同,以视杆细胞为主,视锥细胞较少。视杆细胞擅长在弱光环境中可以感知光线和运动,但无法分辨顏色和细节,因此田鼠都是高度近视加色盲。
正在对尸体例行检查的老冯留意到了这只呆若木鸡的田鼠,他皱了皱眉头:“去!”他不想案发现场遭到破坏。
田鼠解除了定身状態,它转身逃离,可是让老冯意外的是,这只田鼠竟然直立起了身体,前爪耷拉著,仅靠一双后腿走路,躡手躡脚,像个谨慎的小偷。
老冯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眨了眨眼睛,没看错,这只田鼠竟然在直立行走!
怪事年年有,今晚特別多。
老冯大吼一声:“站住!”
李平安被老冯炸雷般的怒吼嚇得一哆嗦,操纵田鼠的两条小短腿全力奔跑,他忽然明白了胆小如鼠的真正意义。
仍在乾呕的小傅也被老冯的这声大吼给惊到了,老冯举起手电筒,雪亮的光柱笼罩著那直立奔跑的猥琐生物。
直立奔跑的老鼠,小傅过去只有在动画片里见过。
李平安从未操纵过这样的身体,世界在他的眼前变得无限大,两条小短腿虽然频率很快,但是在直立奔跑状態下一双小爪很难找到平衡,摇摇晃晃如同醉汉。
“抓住它!”老冯向小傅下达了命令,因为田鼠正朝著小傅的方向奔跑。
其实老冯一度有拔枪射击的念头,可马上就被他否决了,移动中的目標太小,打不中就浪费了一颗子弹,如果打中了,可能会成为警界的笑话,杀鸡焉用宰牛刀!
刚刚清醒过来的小傅扬起了电棍向田鼠戳去,今晚发生的事情让他头脑混乱,行为也变得不合常理。
全速奔跑的田鼠紧急剎车,娇小的身体笔直后仰,一双前爪出於本能竭力前伸,这样的动作能让身体最大限度地保持平衡,然后迅速腾空跳起以標准的跨栏般动作越过电棍。
目睹一切的小傅彻底懵逼了,这老鼠奔跑的样子像极了人,是老鼠成精还是迪斯尼电影照进现实,要是说出去谁敢相信?
李平安跳出去姿势虽然很標准,但是落地的时候却摔了个脸贴地,啃了一嘴的泥,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目前的身份只是一个鼠辈,鼠辈就不要来直立行走的那一套了,四脚著地才符合生物界的设定。
趁著小傅还没发动第二次攻击,脚踏实地的李平安,充分调动四肢的力量向原野中拼命奔跑,现在的身体充满了新鲜的力量。
我不是只能吸取死物能量的腐生生命,我可以迁移並寄生在活物的体內,我是寄生,我自由了!我自由了!
李平安显然还不適应四肢奔跑,协调性极差,在草丛中跌跌撞撞,连滚带爬,让他鬱闷的是,警察小傅鍥而不捨地追了上来,刚才面对盗尸者那个大个子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英勇无畏,欺软怕硬的傢伙。
脚下一绊,原地打滚,四条腿走路还是不如两条腿来得熟练,当他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小傅也来到了近前,抬脚准备狠狠踩下去。
李平安暗叫不妙,已经顾不上选择奔跑方式,两条小短腿重新进入没命奔跑模式,一边跑还一边向后张望,你不要过来啊!我又不是罪犯。
前所未有的危险感觉笼罩了他的內心,这危险並非来自小傅,而是……
李平安转过头去,一头霸气侧露的金色猛虎……
不!
分明是一只猫!
橘黄色的野猫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將送上门的田鼠咬住。
痛!
深入骨髓的剧痛!
比起他病情晚期的时候各种併发症加起来还要疼痛,此刻李平安竟然开始怀念寄生在尸体內的时光,至少那时不会有任何疼痛,现在他是鲜活的生命,是血肉之躯,重新拥有了痛觉。
隨著牙齿的咬合,血肉被切开,骨骼被咬断,內臟被挤碎,剧痛,生不如死,一秒万年!
如果昏死过去还好,可李平安却始终保持著清醒,他体验了被撕碎吞下的全过程,他也记住了吃掉自己的凶手,它是一只橘猫,从田鼠的角度来看,猫是比虎更加危险的生物,也许是世界上最危险的物种之一。
小傅即將得手之际,半路却突然杀出了一只飢饿的橘猫,从他的眼皮底下抢走了猎物。
橘猫叼著猎物迅速跑远,小傅已经无能为力,他摇了摇头,回想起刚刚那只直立奔跑的老鼠,感到有些惋惜,小时候他一度以为,所有的老鼠和猫都可以直立行走,后来才知道电影的世界是美好且夸张的。
他决定还是回到尸体身边,那里才是他应该坚守的岗位,既然这个世界上有直立行走的老鼠,说不定也会有直立行走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