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陈骨的铺子
一
第二天,天还没亮,铜锣就响了。
矿区的早晨不是从太阳开始的——这里根本没有太阳。早晨是从锣声开始的。一声闷响,从矿道入口处传过来,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胸口上。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锣声在矿区上空迴荡,把那些还在做梦的人从乾草铺上拽起来。
陆崖醒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坐起来,而是把手伸向墙缝。手指摸到那块偽装用的石板,轻轻一撬,里面黑洞洞的,布包还在,碎片还在。他摸了摸布包的轮廓,確认没有被动过,然后把石板重新盖好,按了按边缘。
然后他坐起来,揉了揉脸。脸上全是灰,昨晚睡前没洗,今天醒来还是那样。矿区的水比灰还金贵,没人捨得用来洗脸。
他穿上褂子,褂子是灰蓝色的,洗得发白,肘部打了补丁,补丁上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缝的。他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最上面那颗扣子昨天解开了,今早扣的时候发现扣眼又大了一圈,扣子老是滑出来。他用力把扣子塞进去,拍了拍胸口。
肚子里那团热气还在。经过昨晚的练功,它比之前又大了一些,从豆子大变成了核桃大,安静地待在肚脐下面,像一只蜷缩著睡觉的小动物。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不烫,但很实在,像怀里揣了一个小小的热水袋。
他站起来,在地上跺了跺脚。膝盖没有疼。昨晚跳了三尺高,膝盖一点事都没有。他弯了弯腰,手指能够到脚尖,以前只能摸到小腿。身体的改变是真实的,不是幻觉。
但他没有时间高兴。
今天是新的一天。陈骨在矿道里等著,探测石在陈骨怀里揣著。昨天陈骨测出了他身上的源纹波动,但以为波动来自那块晶核。今天呢?明天呢?老钟说,他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但一个月,在矿区是一段很长的时间。长到足够发生很多事。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二
石狗已经在巷口等他了。
石狗每天都是第一个到的。不是因为勤快,是因为他睡不著。他的右腿一到夜里就疼,骨头里像有虫子在啃,翻来覆去睡不著,索性早点起来,早点下矿,早点干活,早点挣那点可怜的工钱。
他靠在一根歪斜的木桩上,怀里鼓鼓囊囊的,还是昨天那个馒头。不,不是昨天的。昨天的馒头他已经给他妈了。这是今天的。他把今天的馒头也塞进了怀里。
“走吧。”石狗说,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灌了沙子。
两个人並肩往矿道入口走。路上遇到了其他矿工,三三两两的,都低著头,谁也不说话。清晨的矿区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咳嗽声。有人咳得很厉害,弯著腰,像要把肺咳出来。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也没有人问一句。在这里,咳嗽是最不值钱的病。
走到矿道入口的时候,猴三正在分发早饭。还是杂麵汤和黑面馒头,和昨天一模一样,和前天一模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模一样。矿区的日子就是这样的,今天复製昨天,明天复製今天,一直到死。
陆崖接过自己的那份,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石狗。
石狗愣了一下。“你昨晚没吃?”
“吃了。”
“那你还给我?”
“你妈要吃两个。”
石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半个馒头接过去,塞进怀里。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低著头,没让陆崖看见。
陆崖端著碗喝汤,汤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咸的,煳锅底的味道。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像是在用这碗汤给自己攒力气。
他不知道的是,这可能是他在矿道里吃的最后一顿早饭。
三
早饭还没吃完,猴三就跑了过来。
猴三是陈骨的跑腿,瘦小,驼背,脸像一颗风乾的枣,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人的时候像在估斤两。他跑到陆崖面前,喘著气,一只手撑著膝盖,另一只手指著矿道外面的方向。
“阿崖,陈爷叫你。现在就去。”
石狗抬起头,看了陆崖一眼,眼睛里全是担忧。老鱉在旁边也停下了咀嚼,嘴里的馒头没咽下去,鼓著腮帮子看著陆崖。
“什么事?”陆崖问。
“不知道。陈爷说让你去铺子,现在,立刻。”猴三说完,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你快去,別让陈爷等。”
陆崖放下碗,站起来。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揣进怀里,拍了拍身上的灰。石狗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拉得很轻,像是不敢用力。
“阿崖……”
“没事。”陆崖说,“你先下矿,我一会儿就来。”
石狗没有鬆手。他的手指攥著陆崖的袖子,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你別去”,但这话说不出口。在矿区,陈骨叫你去,你能不去吗?
陆崖把石狗的手指从袖子上掰开,一根一根地掰。石狗的手指很粗,骨节很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石狗突然用力握了一下,然后鬆开。
“小心。”石狗说。
陆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四
陈骨的铺子在镇子中间,是整个矿区最好的建筑。
说是铺子,其实更像一个碉堡。石墙比一般的屋子厚两倍,门是铁皮包的,窗户很小,嵌著铁柵栏。屋顶上竖著一根铁桿,杆顶掛著一盏永不熄灭的油灯,白天黑夜都亮著,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
陆崖走到铺子门口,铁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混著陈骨身上那种说不清的冷意。他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铺子里很暗。
外面虽然是阴天,但至少还有穹顶上幽光石的绿光。铺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柜檯上那几块幽光石发著光,惨绿色的,照得整个屋子像一座坟墓。
柜檯是铁木做的,又宽又厚,檯面上刻著一些奇怪的纹路,不是装饰,是某种陆崖看不懂的符號。柜檯后面是一排架子,架子上摆著各种东西——矿石样本、探测石、鞭子、小册子、几把生锈的刀,还有一些用布盖著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陈骨坐在柜檯后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皮肤还是那种灰白色,像是从来没有被阳光照过。他的手放在柜檯上,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和矿工们粗黑的手指完全不同。
他手里拿著那块暗红色的探测石。
石头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像一块快要灭了的炭,又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光从石头表面渗出来,一明一暗地跳动,节奏很慢,像心跳。
陆崖站在柜檯前面,没有说话。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著陈骨,等著他开口。
陈骨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探测石放在柜檯上,石头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窝里那团黑雾在红光里显得更深了。他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水,放下,然后用手指慢慢地敲著柜檯面,一下,两下,三下。
敲到第七下的时候,他开口了。
“阿崖,你的源纹晶不止一块。”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空气听的。但在安静的铺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陆崖的耳朵里。
陆崖的瞳孔缩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他的呼吸没有乱,手也没有抖。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树。
“探测石告诉我,你身上还有源纹波动。”
陈骨拿起探测石,举到陆崖面前。石头在陆崖胸口的高度停了下来,暗红色的光照在陆崖的褂子上,照出一片暗沉沉的红。然后,石头的光变了——不是变亮,而是变了顏色。从暗红色变成了暗橙色,又从暗橙色变成了暗黄色。
石头在变色,说明它感应到了源纹波动。
陆崖知道,自己身上的源纹波动来自昨晚练功留下的余韵。他以为睡一觉就消了,但探测石比他想像的更灵敏。老钟说过,陈骨的探测石是从上面带下来的,不是矿区那些粗製滥造的货色能比的。
“陈爷,我真的没有了。”陆崖说。他的声音很平,和他平时说话一模一样,没有慌张,没有心虚,甚至带著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像是在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陈骨盯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探测石放回柜檯上,站起来。他的椅子向后滑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绕过柜檯,走到陆崖面前。
陈骨比陆崖高半个头,但瘦得多。他站在陆崖面前,像一根立起来的骨头。他伸出手,搭在陆崖的左肩上。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手指很长,指节突出,指甲掐进陆崖的肩膀肉里。
陆崖的肩膀疼了一下,然后是两下,三下。指甲越掐越深,像是要把他的肩膀肉剜下来一块。陆崖咬著牙,没有出声,也没有躲。他的身体微微绷紧,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但他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后退一步。
“把剩下的交出来。”陈骨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在哄小孩,但那只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指甲已经掐破了陆崖的皮肤,血渗出来,浸湿了褂子的肩部。
“陈爷,真的没有了。”陆崖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没有发抖,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疼——虽然確实很疼——而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威胁。
陈骨鬆开了手。
他的手指从陆崖的肩膀上移开,指甲上沾了一点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灰白色的布,慢慢地、仔细地把指甲上的血擦乾净。动作很优雅,像是一个贵妇人在擦拭一件银器。
他把布塞回怀里,转身走回柜檯后面,坐下来。他的手重新放在柜檯上,十指交叉,拇指互相绕著圈。
“三天。”陈骨说。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轻描淡写的、像在閒聊的语气,而是一种很正式的、像在宣读判决的语气。
“三天之內,交出来。否则,你那个朋友石狗,还有那个老不死的钟伯庸,都別想好过。”
石狗。钟伯庸。
陆崖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像是凝固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然后又鬆开了。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如果陈骨仔细看的话——能看到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一颗火星在风中亮了一瞬又灭了。
陈骨在看著他。那团黑雾后面的眼睛像两口深井,陆崖站在井边,往下看,看不见底,只看见自己的倒影被黑暗吞噬。
“三天。”陈骨重复了一遍,“从今天算起。第四天早上,如果我没有看到东西,石狗的一条腿,或者钟伯庸的一条胳膊,会送到你面前。你自己选。”
他拿起桌上的茶碗,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摆了摆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出去。”
五
陆崖走出铺子。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门轴生锈了,声音很尖,像有人在尖叫。
他站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手还在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一种被压到极限之后、肌肉自动產生的颤抖。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地、不由自主地颤动著,像一根被拨动过的琴弦还在振动。他攥紧拳头,把颤抖压下去。攥了三次,手才稳了。
外面的空气比铺子里新鲜,但也新鲜不到哪去。硫磺味、灰尘味、腐烂的木头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吐出来,吸了一口,又吐出来,像老钟教他的呼吸法,但这一次不是练功,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
石狗在不远处等他。
石狗没有下矿。他站在铺子外面的巷口,靠著墙,一只脚踩在一块石头上,另一只脚在地上画圈。他看见陆崖出来,立刻直起身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阿崖,陈骨说什么?”
陆崖看著他。石狗的脸上全是担忧,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睛里有一种陆崖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害怕,是焦虑,是一种想要帮忙但不知道该怎么帮的无力感。
陆崖深吸一口气。
“没事。走吧,下矿。”
石狗盯著他看了好几秒。“你的肩膀上有血。”
陆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的褂子被指甲掐破了几个小洞,洞口周围是深色的血跡,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他把手按在肩膀上,挡住了那个位置。
“碰了一下。不碍事。”
“阿崖——”
“走。”陆崖打断了他,语气比平时重了一些。然后他放缓了声音,“石狗,走。再不去,今天的工钱又扣一半。”
石狗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陆崖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矿道入口走去。
路上又遇到了几个矿工。有人看了陆崖一眼,有人低著头没看。老鱉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提著镐头,镐头上还沾著昨天的泥。他看见陆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肩膀的血跡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什么都没说,从陆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阿崖。”老鱉没有回头,背对著他说,“今天老鱉道那边的岩面不太稳,你小心点。”
陆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老鱉道不太稳?老鱉道是矿区最稳的一条矿脉,挖了十几年没塌过。老鱉说这话,不是让他小心岩面,而是让他小心別的。
“知道了,鱉叔。”陆崖说。
老鱉点了点头,继续走了。他的背影很驼,走路的时候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只老迈的猩猩。
六
矿道里还是一样。
黑暗,潮湿,空气稀薄。油灯掛在岩壁上,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照得岩壁上的水痕像一张张哭泣的脸。镐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从矿道深处传出来,沉闷而有节奏,像是大地的心跳。
石狗走在前面,陆崖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油灯拉得很长,投在岩壁上,像两个巨大的、扭曲的鬼魂。
走到分岔口的时候,石狗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著陆崖。
“阿崖,陈骨到底说了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矿道里听得很清楚。矿道的墙壁把声音反弹回来,形成一层薄薄的回声,“什么……什么……什么……”
陆崖看著石狗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眼皮有点肿,眼白髮黄,是长期在矿下干活的人特有的顏色。但那双眼里有一样东西是陆崖很少在矿区看到的——忠诚。
石狗这个人,笨,穷,瘸了一条腿,每天把馒头省下来给他妈吃,自己饿得胃疼也不说。他没有什么本事,但他认准了一个人,就会拿命去护。陆崖给他掰过半个馒头,他就把陆崖当兄弟。在矿区,半个馒头的交情,比別处几十年的交情都重。
陆崖不能告诉他真相。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石狗知道了,就会去找陈骨拼命。石狗打不过陈骨,陈骨一根手指就能把他按在地上。石狗去了,就是送死。
“他说让我多挖点货。”陆崖说,语气很平,“说我昨天挖得不错,这几天再多挖点。”
石狗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他知道陆崖在骗他,但他没有追问。在矿区,追问是最危险的事。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问,这是活命的规矩。
“那你小心。”石狗说。
“嗯。”
石狗转身走了,往左边那条矿道去了。他的右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远。陆崖站在分岔口,看著石狗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然后转身往右边走去。
他要去老鱉道。
不是因为那里有晶核——那里的晶核已经被陈骨拿走了。而是因为老钟说过,老鱉道深处有一条废弃的旧矿道,很少有人去。那里安静,没有陈骨的耳目,他可以躲在里面练功。
三天。陈骨给了他三天。
三天之內,他要做出选择。要么把碎片交出去——但交出去之后呢?陈骨会相信他没有了吗?不会。陈骨会继续搜,继续逼,直到把他身上最后一滴源力榨乾。要么他离开矿区——但他能去哪?上面?他现在连源纹都还没入门,上去就是送死。要么他……
他没有想第三种可能。
他提著镐头,走进了矿道深处。
油灯的光在他身后越来越弱,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吞没了。只有镐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在矿道里迴荡,一下,又一下,像一颗不肯停下来的心臟。
三天。
他要把这三天变成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