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银光

      一
    晚上,陆崖没有练功。
    不是不想练,是不敢。
    白天的经歷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陈骨的手指掐进他肩膀里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指甲破开皮肉时那种尖锐的疼痛,血跡干透后布料粘在伤口上的拉扯感,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他左肩的褂子破了三个小洞,洞口周围是暗红色的血痂,硬硬的,像贴了几片干泥巴。
    他怕自己一练功,源纹波动太强,又被探测石感应到。陈骨说了三天,但谁知道他会不会明天又突然来测?探测石那种东西,陈骨想用就用,不需要理由。
    所以他坐在石床上,什么都不做。
    屋子里的黑暗像一层厚厚的毯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穹顶上幽光石的光从屋顶的洞里漏进来一小缕,惨绿色的,照在对面墙上,像一道陈旧的伤疤。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他后背发凉。
    他盘著腿,双手放在膝盖上,背靠著墙壁。墙壁是冰冷的,石头的凉意透过褂子渗进皮肤,沿著脊椎骨往下走,走到腰眼,停住了。他没有躲,甚至故意把后背贴得更紧一些。冷一点好,冷一点能让脑子清醒。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小布包。
    布包是昨天刚缝的,用了一块旧褂子的下摆,针脚很密,是他花了小半个时辰一针一针缝出来的。布包里装著两块源纹碎片和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是九粒幽光石碎屑——不,今天又从矿道里抠了几粒,现在是十三粒了。一文钱都不够,但攒著,总比没有强。
    他把布包从怀里掏出来,解开扎口的麻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
    碎片是灰白色的,小的那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大的那块大一圈,形状像一片不规则的树叶。它们的表面很粗糙,摸上去像砂纸,但那些银色的纹路在黑暗中隱隱发亮,像嵌在石头里的细银丝。
    碎屑就更小了,最小的像沙粒,最大的也不过米粒大小。它们是从那块晶核上抠下来的——不,不是从晶核上抠的,是从晶核旁边的岩壁上抠的。晶核被陈骨拿走了,但晶核周围那些沾染了源纹气息的碎屑,陈骨没要。那些碎屑不值钱,一文钱能买一大把。但在陆崖手里,它们比灰幣还珍贵。
    他把碎屑单独挑出来,放在左手手心里,右手覆上去,合拢。
    碎屑是凉的,凉得没有温度。但当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手心里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脉搏一样的跳动。不是碎屑在跳,是碎屑里面的源纹在呼吸。很微弱,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但確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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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碎屑贴在胸口。
    胸口正中间的位置,皮肤下面有一道很淡的银线,那是他昨晚练功时留下的源纹痕跡。碎屑一贴上那个位置,那道银线就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呼吸。
    二
    不是地脉呼吸。他没有刻意去数拍子,只是自然地、缓慢地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和平时一样,但比平时更深,更慢。
    肚子里那团热气感应到了他的呼吸,开始动了。
    它从肚脐下面升起来,像一个气泡从水底浮上来。经过昨晚的练功,那团热气已经不再是拳头大了,而是变成了碗口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腹部。它的顏色也变了,从暗灰色变成了浅银色,像一块被磨亮了的铁。
    他把热气引到胸口。
    胸口那道银线亮得更厉害了,从淡银色变成了亮银色,像有人在他皮肤下面点了一盏灯。碎屑贴在那个位置,被热气一烘,开始发热。不是碎屑本身的热,而是源纹被激活后產生的热,像一块冰在太阳下开始融化,但融化的是光,不是水。
    光从碎屑里渗出来了。
    银色的,很淡,像月光透过薄纱照在白纸上的那种光。光从碎屑和皮肤接触的地方渗出来,沿著胸口的银线往两边扩散,像水波一样盪开。他能感觉到光在皮肤上爬行,痒痒的,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胸口走。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衣服被光映得发亮,银白色的光从他的领口漏出来,照在下巴上,把下巴照得像镀了一层银。
    碎屑的光持续了大约十几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慢慢暗了下去。碎屑里的源纹能量太微弱了,用一次就消耗得差不多了。他把碎屑从胸口拿下来,放在石床上,它们已经不再发光了,灰扑扑的,和普通的石头碎屑没什么区別。
    但陆崖没有失望。他知道,碎屑只是引子,真正的源力在他自己身上。
    他把两块碎片放在膝盖上,盘好腿,挺直腰背,双手手心朝上搭在膝盖上。这是老钟教他的打坐姿势。老钟说,这个姿势叫“五心朝天”——两手心、两脚心、头顶心,都朝上,便於吸收天地间的源力。但在矿区,天地间没有什么源力,只有硫磺和灰尘。老钟说,那就从自己身上找。每个人的身体里都藏著一座矿,你要做的不是去外面挖,而是往里面挖。
    他闭上眼睛,开始练功。
    三
    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
    他数得很慢,每一个拍子大约相当於一次心跳的时间。矿区没有钟錶,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把尺——心跳。陆崖的心跳很稳,安静的时候每分钟大约六十次,比大多数矿工都慢。老钟说,心跳慢的人更容易感应源纹,因为源力喜欢安静,不喜欢吵闹。
    第一轮呼吸,肚子里那团热气从碗口大变成了盆口大。它不再是一个球了,而是开始有了形状,像一朵倒著长的花,花瓣朝下,花心朝上。花心的位置最热,热得像有一小块炭在烧。
    第二轮呼吸,热气从腹部升到胸口。胸口那缕银线被热气一衝,突然变粗了,从头髮丝变成了棉线。银线从胸口正中间分叉,往两边肩膀延伸,像树枝分杈一样。左边的分叉走到左肩,右边走到右肩。左肩那里有一个堵点——就是陈骨掐破皮的那个位置。热气到了那里就过不去了,像水流遇到了石头,在那里打著旋,怎么都绕不过去。
    陆崖咬了咬牙。不是疼,是那种不通畅的憋闷感,像有一根管子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他试著把热气加强,让更多的源力涌向左肩,像用水冲一个堵塞的下水道。
    冲了三次,堵点鬆了一点。不是完全通了,而是从完全堵死变成了半堵。热气能挤过去一丝丝了,那一丝丝热气钻过堵点的时候,左肩的伤口突然一热,像有人往伤口上倒了一杯温水。不是疼,是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像是被堵塞了很久的东西终於找到了一个出口。
    第三轮呼吸,热气从左肩流过去,沿著手臂往下走。走到手肘,手肘发麻。走到手腕,手腕发烫。走到手掌,手掌开始发光。
    他睁开眼睛,看著自己的右手。
    手心里有一团银光,不大,像一颗剥了壳的鵪鶉蛋,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纹上。光是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的,不是从外面照上去的。他的手掌在发光,像是他的手变成了一块源纹石。
    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手背没有光,只有手心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在手指的背面形成一圈淡淡的银晕。再翻过来,手心朝上,光又亮了。
    这一次的光比昨天亮。昨天是“淡淡的银光,像月光”,今天是“亮亮的银光,像一小片月光落在掌心里”——不,比月光更亮,更像是一小块银子在阳光下反射的光。虽然矿区没有阳光,但陆崖见过银子。石狗他妈有一对银耳环,据说是她出嫁时的嫁妆,陆崖见过一次,银色的,亮得晃眼。他手心里的光,就有那么亮。
    他把光引到左手。左手没有右手那么亮,但也亮了,只是光更淡一些,像隔了一层薄纱。他试著把两只手合在一起,两团光碰到一起,没有互相抵消,而是融合成了一团,变得更亮了。光从他的指缝间漏出来,在黑暗中画出几道银色的线条,像有人用银笔在空气中写了什么。
    四
    他把注意力放回右手上。
    老钟说过,源纹修炼的第一步是感应,第二步是凝聚,第三步是外放。感应就是感应到源力的存在,他半个月前就做到了。凝聚就是把散乱的源力聚成一团,他这几天也做到了。外放,就是把源力从身体里放出去,变成可见的、可用的形態。
    外放是最难的。老钟说,大多数人需要练一年才能做到外放。陆崖只用了半个月,不是因为他天赋多高——虽然天赋確实不低——而是因为他每天都在矿道里待十几个小时,被陈骨的探测石逼著,被那块被抢走的晶核逼著,被三天的期限逼著。人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能做到很多平时做不到的事。
    他把右手的源力往指尖引。
    源力从手掌流向手指,像水流向更低的地方。大拇指最先亮起来,指甲盖下面出现了一个银色的光点,像一颗小小的星星。然后是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五根手指的指尖都亮了,光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把指甲照得像银片。
    他试著把源力凝成一根细丝。
    这不是老钟教他的。老钟只教到外放,没有教怎么凝丝。这是陆崖自己摸索出来的。昨天晚上,他在练功的时候,无意中发现如果他把源力压缩到极细的程度,它会从指尖飘出来,像蛛丝一样掛在空中。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他觉得既然能飘出来,就一定能用来做点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把源力从五根手指集中到食指一根手指上。其他四根手指的光慢慢灭了,只有食指还亮著,而且越来越亮,亮得他不得不用拇指按了一下食指,像是怕它烧起来。
    源力从食指指尖挤出来,像挤牙膏一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冒。先是一个小光点,然后光点被拉长,变成一根细线,从指尖飘出来。
    细线是银白色的,极细,比头髮丝还细,像一根蛛丝在空气中飘荡。它在黑暗中发著光,微弱但清晰,像一条细细的银蛇在游动。细线的一端还连在陆崖的指尖上,另一端在空中自由地飘著,隨著他呼吸的气流轻轻摆动。
    陆崖屏住呼吸,怕自己的气息把细线吹断了。他慢慢地把手抬高,细线从指尖垂下来,像一根银色的垂柳枝条。他轻轻甩了一下手腕,细线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然后缠住了床头的一个东西。
    床头放著一个陶罐。陶罐不大,比拳头大一圈,是陆崖用来装水的。罐子很旧,罐身上有几道裂纹,用麻绳缠著,勉强能用。罐子里没有水,空著,大概有半斤重。
    细线缠住了罐子的口沿,绕了两圈。
    陆崖拉了拉细线。细线绷紧了,银光闪了一下,像一根琴弦被拨动。他感觉到一种微弱的拉力从细线传回指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另一端轻轻地拽著他。
    他用力一拉。
    陶罐从床头飞了起来,在空中画了一条短短的拋物线,稳稳地落在他手心里。
    陆崖愣住了。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陶罐,又看了看自己的食指。细线还掛在指尖上,另一端从罐口脱落了,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箏,在空中飘了几下,然后缩回了他的指尖。
    他用的是源力。不是手劲,不是蛮力,是源力。他用一根源力凝成的细丝,把一个半斤重的陶罐从三尺外拉到了自己手里。
    这不是力气活。这是一种他还不完全理解的力量。
    五
    他把陶罐放回床头,心跳快了不少。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兴奋。那种兴奋很安静,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里,表面没有浪花,但水底在翻涌。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那种“我做到了”之后的余震。
    他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重新凝出细丝,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更熟练了。源力从指尖挤出来的速度更快,细丝也更粗了一些,从头髮丝变成了棉线。他甩了一下手腕,细丝准確地缠住了陶罐,拉回来,接住。再甩,再缠,再拉,再接。连续五次,每一次都成功了。
    他开始觉得,这东西也许真的有用。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墙角的磨刀石上。
    磨刀石是一块长方形的青石,大概一尺长,半尺宽,三指厚。是陆崖从矿道里捡回来的,用来磨镐头的。磨刀石很重,他估计有十来斤。平时搬它都要用两只手,还得弯著腰。
    他把细丝甩出去,缠住了磨刀石的一个角。
    细丝缠住了,但不是很牢。磨刀石的表面太粗糙了,细丝只在稜角上绕了一圈,有一半悬空著。他试著拉了拉,细丝绷紧了,磨刀石动了一下,但没有飞过来。只是原地晃了晃,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加大了源力的输出。肚子里那团热气猛地往上一涌,像有人在他肚子里点了一把火。源力从腹部涌到胸口,从胸口涌到肩膀,从肩膀涌到手臂,从手臂涌到指尖,像一条决堤的河流。
    指尖的细丝突然变亮了,从银白色变成了亮银色,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但不是红的,是白的。细丝在空气中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他用力一拉。
    磨刀石在地上滑了一尺。不是飞起来,是贴著地面滑了过去。青石和石板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铁皮。磨刀石滑了大约一尺的距离,然后停住了。细丝从磨刀石的角上滑脱,弹回来,啪的一声抽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一道银白色的痕跡,像被一根细细的鞭子抽了一下。
    手背上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有一道红印,红印中间有一道更细的白印,是皮肤被细丝勒过的痕跡。没有破皮,但很疼。
    他把手背贴到嘴边,吹了吹。凉风拂过红印,疼痛减轻了一些。
    “力量还不够。”他想。
    不是不够,是远远不够。磨刀石才十来斤,他只能让它滑一尺。如果换成一个人——比如陈骨——他连让陈骨晃一下都做不到。他需要更多的源力,更粗的源纹,更结实的细丝。
    他需要继续练。
    六
    他把磨刀石推回墙角,重新坐好。
    这一次,他没有急著凝丝,而是从头开始练地脉呼吸。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他要让自己的源纹变得更宽,更通畅,让那团热气变得更大,更旺。
    第一轮,肚子里那团热气从盆口大变成了锅口大。它几乎占满了整个腹腔,从肚脐下面一直顶到胸口。它的顏色从浅银色变成了亮银色,像一块被烧热的银锭。热气在肚子里旋转,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像一只陀螺在高速转动。
    第二轮,他引著热气往下走。热气经过腰部,腰部发烫。经过大腿,大腿的肌肉开始不自觉地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经过膝盖,膝盖骨里面传来一种酸胀的感觉,不是疼,是那种“正在被撑开”的感觉。经过小腿,小腿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最后热气停在脚底,脚底板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一样烫,烫得他想跳起来,但他忍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上没有穿鞋,光著的,脚趾头在黑暗中微微发著光。不是手心里那种亮光,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晕,像有一层薄薄的银粉撒在脚趾上。
    他把热气从脚底收回来,引到头顶。热气经过后背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脊椎骨像一串被点燃的灯笼,一节一节地亮起来。不是真的亮,而是一种內在的光感,他能“看见”自己的脊椎骨在发光,银白色的,从尾椎一直亮到颈椎。
    热气到了头顶,他的头皮麻得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来。那种麻不是难受,而是一种很深的、从骨头里往外冒的酥麻,像是整个头骨都在微微震动。他听见了一种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自己脑子里传出来的——嗡嗡嗡,像一只蜜蜂在头骨里面飞。
    热气在头顶转了三圈,然后往下走。经过喉咙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声带在震动,不是他在发声,而是源力在通过时自然產生的共振。他张开嘴,发出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和脑子里的嗡嗡声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和声。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在发光。
    不是淡淡的银光,是亮亮的银光。他整个手掌都在发光,像是他把一捧月光捧在了手心里。光从手掌中心向四周扩散,沿著手指蔓延到指尖,又从指尖溢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层薄薄的光雾。
    他把光凝成细丝。
    这一次,细丝比以前粗了很多。昨天的细丝像蛛丝,今天早上的细丝像棉线,现在——细丝像麻绳。不是真的麻绳那么粗,而是相对於之前而言。它大约有一根牙籤那么粗,银白色的,在黑暗中发著稳定的、不闪烁的光。
    他甩了一下细丝,缠住了墙角的磨刀石。
    细丝在磨刀石上绕了三圈,缠得很紧。他能感觉到细丝和磨刀石之间的摩擦力,那种粗糙的、坚实的触感通过源力传回指尖,像是他用手指直接摸到了磨刀石的表面。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拉。
    磨刀石在地上滑了五尺。这一次不是滑,而是像被一根绳子拉著,贴著地面平稳地移动。它滑了五尺,撞到了墙根,发出一声闷响。墙上的灰被震下来一层,纷纷扬扬地落在磨刀石上。
    细丝没有断,也没有滑脱。他试著把磨刀石拉回来,往自己的方向拉。磨刀石在地上转了个方向,又滑了两尺,然后停住了。他感觉自己的源力在迅速消耗,肚子里那团热气从锅口大缩回到了碗口大,顏色也从亮银色变成了暗灰色。
    他收了细丝。细丝从磨刀石上脱落,弹回他的指尖,缩进了皮肤里。指尖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银白色光点,像一颗痣,慢慢暗下去,最后消失了。
    “快了。”他想,“再练几天就能拉动了。”
    不是“拉动”,是“拉起来”。把十几斤的磨刀石从地上拉起来,让它飞到手心里,像陶罐一样。他知道自己离那个目標还有一段距离,但距离在缩短。每天缩短一点,三天,五天,十天——总有一天能做到。
    他需要那一天的到来。因为那一天,他手里的细丝就不再是一根只能拉陶罐的玩具,而是一根能用来对付陈骨的武器。
    七
    他把光收回去,躺下来。
    石床还是那么硬,乾草还是那么薄,被子的霉味还是那么重。但今晚,他觉得这间屋子不那么冷了。不是温度变了,是他身体里的那团热气还在,像一个微弱的炉子,在肚子里慢慢地烧著。他蜷缩著身体,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手心的余温隔著衣服传到肚皮上,和里面的热气呼应著,形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循环。
    他盯著屋顶那个洞。
    洞口拳头大,从那里漏进来的幽光石的光是惨绿色的,照在屋顶的铁皮上,像一摊发了霉的水渍。他看著那个光斑,光斑在他瞳孔里映出一点绿。然后他闭上眼睛,光斑消失了,但脑子里还有一个光斑,银色的,不是绿色的。
    那是他手心里的光。亮亮的银光,像一小片月光。
    矿区没有月光。穹顶把天遮得严严实实,月光照不进来,星光也照不进来。矿区的人一辈子都看不到月亮。但陆崖今晚看到了——不是天上那个月亮,而是他自己手心里的月亮。一小片银白色的、安静的、温暖的光,躺在掌心里,像一颗被他驯服了的星星。
    他想起老钟的话。
    “往上走。”
    往上走。走到穹顶上面去,走到云层上面去,走到天上去。那里有月光,有星光,有一条发光的河,河里的星星落在地上变成了人。那些人在等他。
    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知道,他必须上去。
    不是因为好奇,不是因为嚮往,而是因为——如果不上去,他就会烂在这里。像赵老四一样跪在地上,像石狗一样把馒头塞进怀里饿著肚子,像那些咳嗽著走进矿道再也没有出来的人一样,变成矿区泥土里的一把灰。
    他不想变成灰。
    他把手从肚子上移开,伸到墙缝那里,摸了摸那个布包。布包还在,碎片还在。他把手指伸进布包的缝隙里,碰了碰那两块碎片的边缘。它们是凉的,但凉得不刺骨。它们里面的源纹在沉睡,在等他明天继续唤醒。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胸口那道银线还在,比昨天更亮了,亮得他隔著衣服都能感觉到。
    他闭上眼睛,这次很快就睡著了。
    梦里没有陈骨,没有探测石,没有三天的期限。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条银色的河边,河水很清,河底的石头在发光。他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但不是矿区井水那种铁锈味的凉,而是一种乾净的、透明的、像冰融化的第一滴水的凉。
    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手心里躺著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层淡银色的纹路,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盪开。
    石头在他手心里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
    他攥紧了那块石头,攥得手心发疼。
    然后他醒了。
    屋顶洞里还是那一点绿光,天还没亮。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
    但他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微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梦里的那块石头,也许是因为手心里还残留著银光的余温,也许是因为——他还活著,还在练,还在往上走。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缩了缩脖子,又闭上了眼睛。
    这次,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