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往上走
一
从老钟家出来,夜已经深透了。
镇子里没有灯。矿区不供电,也没有人捨得点油灯。只有穹顶上那些幽光石发出的惨绿色光芒,从天上漫下来,像一层洗不掉的锈跡,涂在每一间石屋的屋顶上,涂在每一条碎石路上,也涂在陆崖的脸上。
他走得很快。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咔咔响,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又很快被黑暗吞掉。风从矿区那边吹过来,带著硫磺味和矿渣的灰尘,吹得他衣服贴在身上,凉颼颼的。
他的手一直插在怀里,隔著粗布衣料摸著那两块源纹碎片。小的一块贴在胸口正中间,大的一块偏左一些,两片凉意像两颗小小的石子,嵌在他的皮肤上。他走几步就用手指按一按,確认它们还在。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低矮的石屋,有的住人,有的已经空了,门板歪斜著,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张没有牙齿的嘴。巷子的尽头是一间更小的屋子,屋顶塌了一角,用一块铁皮盖著,铁皮上压著几块碎石。
这就是陆崖的家。
严格来说,这不是“家”,只是一间能遮风挡雨的石头盒子。矿区的人都是这么住的。好一点的屋子有门有窗,差一点的就只剩一个门洞。陆崖这间算中等偏下,有门——一块用旧木板钉成的门板,关不严,门缝里能塞进两根手指。没有窗,只在屋顶靠近墙面的地方留了一个拳头大的洞,算是透气用的。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有人在嘆气。屋里很暗,穹顶上那点幽光石的光从屋顶的洞里漏进来一小缕,照在地上,像一摊水渍。
陆崖没有点灯。他不需要灯。这间屋子他住了三年,每一个角落都刻在脑子里。进门左手边是一张石床,说是床,其实就是一块平整的大石板,上面铺了一层乾草和一条薄被。右手边是一张石桌,桌上放著一个粗陶碗、一双筷子、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墙角堆著几块废矿石,是他从矿道里捡回来的,打算有空的时候砸开看看里面有没有货。
他反手把门关上,门板在门框上磕了一下,没有閂。矿区没有人閂门,不是因为治安好,而是因为屋里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偷的东西。
二
陆崖走到石床边,蹲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靠墙的位置。那里有一块石头,和周围的石板顏色不太一样,稍微深一些,边缘有一条细细的缝。他伸出食指,指甲卡进那条缝里,轻轻一撬,那块石头就翘起来了。
下面是巴掌大的一个洞,是他自己用镐尖一点一点凿出来的。洞口不大,但很深,能塞进一整条手臂。
他把手伸进洞里,先摸到了一个小布包。布包是用一块旧衣料缝的,里面装著他的全部积蓄——灰幣。他把布包掏出来,放在膝盖上,解开扎口的麻绳,把里面的灰幣倒在手心里。
一枚,两枚,三枚……一共三十五枚。
灰幣是矿区的硬通货,比铜钱值钱,比银子贱。一枚灰幣能买三个黑面馒头,或者一碗带肉末的杂麵汤。三十五枚,够他活一个多月,但如果要给石狗他妈买药,这三十五枚连半个月的药钱都不够。
他把灰幣一枚一枚地数回去,重新扎好布包,放回洞里。然后他又把手伸进去,摸出了那两块源纹碎片。小的一块放在手心,大的一块暂时搁在石床上。
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九粒碎屑。
那是他今天在矿道里抠下来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幽光石的边角料,碎得不能再碎,连猴三收矿石都不肯要的那种。但陆崖还是把它们捡起来了,一粒一粒地抠,指甲都破了。攒够一小把,拿到镇口那个收废矿的老头那里,能换一文钱。
一文钱。
他把碎屑也放进洞里,重新盖上那块石头,用手指按了按边缘,確认看不出痕跡。然后他坐在石床上,背靠著冰冷的墙壁,把那两块碎片放在膝盖上。
屋子里安静极了。外面的风停了,连狗都不叫了。只有穹顶上那些幽光石发出的光,透过屋顶的小洞落下来,照在碎片的表面,灰白色的石头上那几根银色的纹路像是活了一样,微微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陆崖盯著碎片看了一会儿。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著今天的事。陈骨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的动作,炭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赵老四跪在地上时膝盖磕在碎石上的闷响,石狗掉眼泪时用袖子擦脸的样子,还有那块晶核——拳头大,银色的纹路像水波一样盪开,在陈骨手心里颤得像一只受了惊的鸟。
一百多串灰幣。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不能想。想得越多,心就越乱。心乱了,源纹就感应不到了。这是老钟教他的第一课。
三
他把小碎片拿起来,放在左手的掌心里,右手覆上去,两只手合拢,像捧著一捧水。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呼吸。
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
这是老钟教他的《地脉呼吸》。老钟说,这呼吸法是景霄天最基础的入门功夫,但也是最难的。难的不是动作,是坚持。很多人练了几天觉得没效果就放弃了,但真正练进去的人才知道,地脉呼吸不是在练肺,是在练源脉。
源脉是人身上一种看不见的通道,像血管,但血管里流的是血,源脉里流的是源力。大多数人天生源脉闭塞,一辈子都感应不到。只有极少数人,源脉天生就有缝隙,能透过一丝丝外界的源力。这种人,叫作有源纹天赋的人。
陆崖第一次听说这些的时候,觉得像是听天书。老钟说了三天,他才勉强记住几个词。但当他真正开始练地脉呼吸的时候,他发现那些词突然变得具体了——不是文字,是感觉。
最开始的时候,他憋得头晕眼花。吸四拍还好,屏四拍的时候胸口像要炸开,呼六拍的时候脑子里嗡嗡响,停两拍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晃。练了三天,没有任何感觉。练了七天,还是没有任何感觉。他差点放弃了,但老钟说,再练七天。
第十四天的晚上,他练到一半的时候,肚子里突然热了一下。
那种热很奇怪,不是吃了辣椒那种灼烧感,也不是发烧那种闷热,而是一种很乾净的、像有一粒被太阳晒暖的小石子放在肚子里的那种热。不烫,但很实在。
从那以后,那团热气一天比一天大。从豆子大变成了花生大,从花生大变成了核桃大。到了今天,它已经有拳头大了。
现在,陆崖闭著眼睛,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肚子里那团热气上。
吸四拍。气流从鼻孔进去,凉丝丝的,顺著喉咙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肚子。肚子里那团热气被气流推了一下,往上顶了顶。
屏四拍。他屏住呼吸,那团热气悬在肚子里不动了,像是在等他下一个指令。
呼六拍。他缓缓吐出气,气流从肚子里往上走,经过喉咙,从鼻孔出去。那团热气隨著呼气往下沉,沉到肚脐下面三指的位置,停住了。
停两拍。那团热气在肚脐下面稳住了,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重复这个循环,一遍,两遍,三遍。
十遍之后,那团热气开始动了。不是被呼吸推著动,而是自己动。它从肚脐下面往上走,走到胸口,胸口开始发热。他穿著一件单薄的粗布褂子,但感觉像是胸口贴了一个热水袋。
他引著那团热气继续往上走。走到喉咙,喉咙发痒。他忍住了,没有咳嗽。热气从喉咙爬到后脑勺,后脑勺发麻。再往上,爬到头顶。
头顶是最敏感的地方。热气一到头顶,整个头皮都麻了,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来。那种感觉不好受,但陆崖已经习惯了。他没有慌,继续呼吸。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
热气在头顶转了三圈,像一条蛇在盘绕。然后它开始往下走。
往下走比往上走容易得多。热气从头顶下来,经过后脑勺,经过脖子,经过后背。后背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热起来,像有人用手指在每一节骨头上按了一下。热气继续往下,走到腰,腰眼发烫。走到腿,大腿、小腿、脚踝,最后停在脚底。
脚底板像踩在热炕上一样,烫得他想缩脚,但他忍住了。热气在脚底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消散,像水渗进沙子里。
他睁开眼睛。
四
他看见自己的手在发光。
银色的,很淡,像月光透过薄云照在白纸上的那种光。光从手掌中心发出来,向指尖和手腕扩散,手指边缘的光最亮,像镶了一圈银边。
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光灭了。
再翻过来,手心朝上。光又亮了。
他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好几秒,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嘆息又像是笑的声音。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三个月前,他连源纹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他的手在发光。
他把发光的手放在那块小碎片上。
碎片是凉的,灰白色的表面摸上去像砂纸,粗糙,乾燥。但很快,碎片的温度开始变化。他的手心是热的,碎片被他的体温捂了一会儿,不再是冰凉的了。然后,碎片开始有了自己的温度——不是热,是一种微微的、从內部散发出来的暖意。
紧接著,碎片开始震动。
震动很轻,像一只小虫子在石头里面扑翅膀。但陆崖的手心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指尖传上来,沿著手指的骨头,传到手腕,传到手臂。整条前臂都跟著微微发麻。
他闭上眼睛,继续呼吸。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这一次,呼吸的节奏和碎片的震动合在了一起。吸气的时候,碎片的震动变快;呼气的时候,碎片的震动变慢。像是碎片在跟著他的呼吸。
然后,他脑子里出现了一幅画面。
不是做梦那种模糊的画面,而是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打开了一扇窗户,窗户外面的风景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在。
他看见一条河。
河不宽,大概两三丈,河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但河里的光不是阳光照在水面上的那种光,而是一种从水底发出来的、银白色的光。光在水里流动,像无数条细小的银蛇在游动,又像是河水本身变成了光。
河岸上是草地,草地很绿,绿得不像是真的。矿区没有这种绿,矿区的山是灰黑色的,草是枯黄的,树是歪脖子半死不活的。但画面里的草是翠绿的,每一片叶子上都掛著露珠,露珠也在发光。
光从河里升起来。不是一缕一缕地升,而是一团一团的,像泡泡,从水底冒出来,越升越高,越升越亮。那些光团升到半空中,散开了,变成了无数颗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浮著。
光点越飘越高,飘到天上,变成了星星。
星星不是普通的星星。那些星星是活的,它们在呼吸,在一明一暗地闪烁,像一只只眼睛在眨。然后,星星开始往下落。不是流星那种拖著尾巴的坠落,而是像雪花一样,轻轻地、慢慢地飘下来。
星星落在地上,变成了人。
那些人站在河岸边,浑身发著银色的光。他们的脸看不清,但他们的轮廓很美,很高,很挺拔,像是用最好的石头雕出来的。他们站在光里,站在绿草地上,站在那条发光的河旁边,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看见了?”老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是真的声音,是记忆。是老钟第一次教他用碎片感应画面时说的话。那句话刻在他脑子里,像刀刻在石头上。
“看见了。河,光,星星,人。”
“什么顏色的?”
“银色的。”
画面消失了。
像有人关上了那扇窗户,脑子里突然空了。碎片停止了震动,手心恢復了正常的温度,屋子里又只剩下穹顶上那点惨绿色的光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五
陆崖睁开眼睛,愣了一会儿。
每一次看到那个画面,他都会有这种感觉——像是从梦里醒来,但比梦更真实。那个世界太乾净了,太亮了,和矿区完全是两个极端。矿区是灰色的、黑色的、暗绿色的,空气里全是灰尘和硫磺味。而那个世界是银色的、翠绿色的、透明的,空气里没有味道,但你能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清新。
他把碎片放在石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进肺里的全是矿区的灰尘味。他咳了一下,吐出一口带黑的痰,用鞋底蹭了蹭地板。
不能陷进去。老钟说过,感应源纹的时候看到的东西再美,也是虚的。那是別人的记忆,不是你的。你现在要做的是练功,不是做梦。
他把大碎片也放在石床上,两块並排摆著。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继续练功。
这一次不用碎片,只练自己的源力。
他把注意力放回肚子里那团热气上。经过刚才的呼吸和感应,那团热气比之前大了不少,从拳头大变成了两个拳头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腹部。它不再是散的,而是有形状的,像一个球,在肚子里缓缓旋转。
他试著引著它往上走。
热气从腹部升到胸口,胸口发烫。他解开褂子最上面的两个扣子,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正中间的位置,皮肤表面出现了一道很淡的银线,像有人用极细的毛笔在他皮肤上画了一道。那是源纹的痕跡。老钟说,当源力在源脉里流动的时候,源脉会被撑开,皮肤表面就会出现这种纹路。练得越深,纹路越多,越亮。
他没有多看,继续引著热气往上走。热气经过喉咙,喉咙痒得像有羽毛在挠,他咬著牙忍住了。热气爬到头顶,头皮又是一阵发麻,比刚才更强烈,像是整个头皮都被电了一下。
热气在头顶转了三圈,然后往下走。走到后背的时候,他感觉后背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响,不是骨头响,是那种气流通过的声音,像风穿过竹林。热气走到腰,腰眼发烫。走到腿,两条腿从大腿到脚趾都热了起来。最后热气停在脚底,像两块烧红的铁板贴在他的脚掌上。
他感觉身体变轻了。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变轻了。他坐在石床上,屁股底下的石板传来的压力似乎变小了。他试著抬了抬胳膊,胳膊轻得像没有重量。他扭了扭脖子,脖子发出咔咔两声脆响,但没有疼。
他在石床上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根绳子从头顶吊著,脚底只有一点点重量。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还踩在石板上,但石板上的灰尘被他的脚带起来一小片,像是他站得不够稳,脚底和地面之间有一点缝隙。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跳了一下。
这一跳,他跳了將近三尺高。
平时他从石床上跳下来,最多也就一尺多高,膝盖还会疼。但这一跳,他的头顶差点撞到了屋顶。屋顶离石床大约四尺高,他的头顶离屋顶只剩不到一拳的距离。
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没有疼。不仅没有疼,他甚至没有感觉到衝击力。脚底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像是猫从高处跳下来一样,悄无声息。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又跳了一次。这一次他用了七分力,跳得比刚才还高,头顶几乎碰到了屋顶的铁皮。铁皮被顶得嗡了一声,落下来一层灰。
他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银光已经灭了,但皮肤下面还能看到几根若隱若现的银线,像血管一样分布在手掌和手指上。
他攥紧拳头,鬆开,再攥紧。力量还在,那种轻飘飘的感觉也在。
他想再练一会儿,但肚子里那团热气已经开始变小了。不是消失了,而是缩回去了,从两个拳头大缩回到了一个拳头大,顏色也从亮银色变成了暗灰色。
他感到累了。
不是身体累。今天在矿道里砸了一天的石头,身体早就累了。但那种累是肌肉的酸、骨头的沉、关节的涩,睡一觉就能好。现在的这种累不一样,是源纹的累。就像跑步跑久了腿会酸,他用源纹用久了,肚子里的火就会变小。那种累不是局部的,而是全身性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连眼皮都沉得抬不起来。
他收了功,把两块碎片小心地包在一块旧布里,塞回墙缝里,又把灰幣和碎屑也塞回去,最后盖上那块石头,用手指按了按。
然后他躺下来。
六
石床很硬,乾草被压得扁扁的,薄被有一股霉味。但陆崖不在乎。他在矿道里睡过比这更差的地方,在塌方后被埋了三个时辰,连翻身都不能翻。
他枕著自己的胳膊,眼睛睁著,盯著屋顶。
屋顶上那个拳头大的洞里透进来光。不是月光,矿区从来没有月光,云层太厚了,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的。那是穹顶上幽光石的光。幽光石嵌在矿区上方的穹顶岩层里,白天黑夜都在发光,惨绿色的,像死人的皮肤。那种光照在人的脸上,显得每个人的脸都像得了重病。
光从洞里漏进来,在陆崖的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圆。他盯著那个光斑,光斑在他瞳孔里映出一点绿。
他的脑子里又开始转画面了。不是刚才感应到的银色的河和光,而是白天的矿道。陈骨的眼睛,那团黑雾后面的瞳孔,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陈骨把手伸进怀里,把晶核拿出来,塞进自己怀里。那个动作那么自然,像是那块石头本来就是他的。
一百多串灰幣。
陆崖闭上了眼睛。不能让这些东西在脑子里扎根。老钟说过,矿区的人为什么一辈子出不去?不是因为镐头不够硬,是因为他们的脑子被压垮了。他们每天想的是今天的工钱够不够买明天的馒头,想的是膝盖跪在地上会不会少挨几鞭子,想的是哪块岩壁看起来安全一点、不会塌方。他们的脑子里装满了这些东西,就没有地方装別的了。
“往上走。”
老钟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把镐头拿起来”一样平常。但陆崖知道,这三个字是老钟这些年来说过的最重的话。
往上走。不是爬上地面,不是走出矿道,而是往上走。走到穹顶上面去,走到云层上面去,走到景霄天去。
他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屋顶洞里漏下来的那点绿光。
然后他闭上眼睛,很久才睡著。
梦里没有矿道,没有陈骨,没有灰幣。他梦见了一条银色的河,河水很清,河底的石头在发光。他站在河岸边,赤著脚,脚趾陷进翠绿的草地里。他弯下腰,把手伸进河水里。水是凉的,但不是矿区井水那种铁锈味的凉,而是一种乾净的、透明的、像冰融化的第一滴水的凉。
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手心里躺著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层淡银色的纹路,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盪开。
石头在他手心里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
他攥紧了那块石头,攥得手心发疼。
然后他醒了。
屋顶洞里还是那一点绿光,天还没亮。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缝里藏著那两块碎片和三十五枚灰幣。他把手伸过去,隔著石头摸了摸那个位置,然后把手收回来,缩在被子里。
被子很薄,不怎么保暖,但至少能挡一点风。他蜷缩著身体,像一只躲在石缝里的虫子。
外面的风又起了,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陆崖没有睁眼。
他听著风声,听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肚子里那团热气已经完全缩回去了,只剩一粒豆子那么大,在肚脐下面安静地待著,像一颗睡著了的种子。
他等著天亮。
天亮以后,还要下矿。还要砸石头,还要背矿石,还要在黑暗里流汗。还要在陈骨面前低头,还要把挖到的晶核交出去,还要看著別人跪在地上,还要把馒头掰成两半塞给石狗。
但今天晚上,他跳了三尺高。他的手发过银色的光。他看见了一条发光的河,河里有星星,星星落在地上变成了人。
那些人在等他。
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知道,他们在那条河的岸边站著,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也许是在等他。
他攥著被子,把那粒豆子大的热气护在肚子里,像是护著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
然后,他终於睡著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