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绝境归心
朱六七半蹲在火盆边烤火,指尖蹭著盆沿的暖意,嘴里慢悠悠嗑著瓜子。
十步开外,海兰察赤著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油亮的光泽,每一寸线条都透著索伦人天生的剽悍与力量。
他手里提著一把十二力(约一百二十斤)拉力的硬木大弓,弓身泛著温润的包浆,是朱六七特意从黑市淘来的好货。
只见他左臂稳如泰山,右手顺势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沓,弓弦渐渐拉成满月,手臂上的肌肉虬结绷紧,连青筋都清晰可见。
“嗡——”
弓弦震颤的闷响划破院中的寂静,带著破空之声,粗大的箭矢裹著寒风,如离弦之箭般直直钉进五十步外的红心木靶。
巨大的衝击力让整个木靶猛地往后一仰,底座在雪地里蹭出一道浅痕,险些翻倒在地。
箭簇完全没入坚硬的木头,只余下尾羽在寒风中剧烈颤动。
院子里站著的二十个披甲人,齐齐屏住了呼吸,隨即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里满是敬畏。
这十二力硬弓的力道,这准头,便是寧古塔的老兵,也未必能做到。
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手里的弓握得更紧了些。
朱六七吐出瓜子壳,声音裹著寒风:“看清楚!腰马合一!”扫过眾人冻得发僵的手,厉声道,“別软得像冻烂的揽子,拉弓都晃荡,丟我脸面!”
老兵缩著脖子搓手,呵出一口白气,喏喏道:“朱爷,俺们冻得手都握不住弓,比不了海兰察兄弟!”
朱六七脸色一沉,站起身,大步走到那老兵面前,二话不说,抬腿就是一脚,力道不大,却足够將人踹倒。
老兵被踹得一屁股坐进雪堆里,积雪灌进衣领,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狼狈地低著头,赶紧想往起爬。
“比不上也得练!”朱六七踹了踹老兵膝盖,语气不耐,“我教的『三点一线』,都忘了?”环视眾人,声音裹著寒风拔高,“拉弓没力、瞄准没准,迟早冻饿死在这寧古塔!”
海兰察大步上前,攥紧一个年轻的肩膀狠狠下压,蹩脚汉话裹著寒风嘶吼:“肩沉!手稳!腰挺直!冻成软骨头,还想射箭?”蒲扇大的巴掌一拍,新兵踉蹌著赶紧绷直身形。
没人敢再抱怨。
这群披甲人,半个月前还是寧古塔出了名的烂泥。
欠赌债被人追著打的,偷鸡摸狗混口饭吃的,靠著啃树皮冻粮混吃等死的,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涣散,连站都站不直,更別说拉弓射箭。
朱六七接手后,没跟他们讲什么大道理,他太清楚,在这寧古塔,活下去,才是最实在的事。
他直接把这群人拉到城外的林子里,饿了整整三天,任由他们在雪地里哀嚎、求饶,半点心软都没有。
然后,他当著所有人的面,烤了一整只肥硕的狍子,肉香顺著风飘出去老远,勾得这群饿极了的人直流口水。
他定下规矩:谁能用弓箭射中五十步外的树干,谁就能吃一口热乎肉;射不中的,就在雪地里站两个时辰军姿,连一口凉水都不准喝。
几套连招下来,再加上索伦神箭手海兰察的“物理纠正”。
拉不满弓就踹,瞄准不准就拍,这群被生活磨垮的烂泥,硬生生被捏出了一点兵样,眼神里少了几分涣散,多了几分韧劲,哪怕冻得手脚发紫,也没人再敢偷懒。
朱六七走回火盆边,抬起脚,轻轻踢了踢旁边的木箱,木箱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弯腰,一把掀开箱盖,里面白花花的碎银子瞬间映著火光,晃得人眼睛发花,旁边还码著十几条冻得硬邦邦的猪肉,油光鋥亮,哪怕冻得僵硬,也能看出肉质的肥美。
“三日后年终比箭。”朱六七指著木箱,语气乾脆,诱惑与警告並存,“前十,二两银子、两斤肉;垫底五个,去给大伙刷尿桶,刷到开春!”
二十个披甲人死死盯著箱子里的银子和猪肉,喉咙里不约而同地发出吞咽的动静,眼神里满是渴望,先前的疲惫和抱怨,瞬间被贪婪和忌惮取代。
没人再喊苦喊累,纷纷抓起身边的弓,对著远处的木靶,死死拉开弓弦,箭尖直指靶心,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院墙外,一棵光禿禿的樺树下,额尔赫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野狗。
他穿著一件破烂不堪的棉袄,棉花从破洞里露出来,被寒风一吹,冻得硬邦邦的,脚趾从破洞的布鞋里露出来,早已冻得发紫,僵硬得失去了知觉。
门缝里透出的火光,映在他冻僵的脸上,勾勒出他憔悴不堪的轮廓,脸颊凹陷,嘴唇乾裂,脸上还带著未消的淤青,眼神却死死盯著院子里那口装满猪肉和银子的木箱,里面的贪婪和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他认得院子里那几个披甲人。
以前在街上碰见,这些汉军旗的穷鬼,见了他这个正红旗的实甲,连头都不敢抬,只能缩著脖子绕道走,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现在,这群曾经的废物,居然站得笔直,拉弓的架势有模有样,眼里还有著他从未见过的精气神。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那个手把手教他们射箭、动輒打骂的,居然是个索伦蛮子——在他眼里,这些外族人,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而站在旁边发號施令、被所有人敬畏的,是朱六七。
一个曾经和那些废物一样的汉军旗底层披甲人,一个他以前连正眼都懒得看的角色,现在居然摇身一变成了驍骑校,手握权力,手下有兵,还有银子和肉,活得比他这个正红旗的贵人还要体面。
额尔赫是正红旗的实甲,论出身,论旗籍,他能把朱六七踩在脚下,隨意拿捏。
可现在,他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已经好些天了,肚子里空空如也,只剩下刺骨的飢饿和寒冷,连动一下都觉得浑身无力。
院墙內,朱六七的骂声裹著寒风飘出:“腰挺直!再缩,扔去餵狼!”
额尔赫看著那群挨骂的披甲人,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嫉妒和后悔。
他们虽然挨骂,虽然辛苦,可他们有肉吃,有银子拿,有人罩著,不用像他这样,在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连一口饱饭都求不来,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自己还跟朱六七一起打过罗剎鬼子呢,要不拉不下脸面,再加上巡山实在是太凶险,早一起混起来了。
如今却只能缩在墙根底下,像条野狗一样等死。
冷风顺著脖领灌进来,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全身,额尔赫打了个寒颤,牙齿忍不住咯咯作响。
他转过身,背靠著冰冷的院墙,缓缓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白花花的银子和红白相间的猪肉。
尊严能当饭吃吗?能让他活下去吗?
不能。
朱六七虽然是汉军旗,虽然出身低微,可他够狠,够有本事,连巴图都要让他三分,跟著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额尔赫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犹豫和不甘,瞬间被决绝取代。
他不再犹豫,转过身,一步步走到院门前,粗糙的双手按在冰冷的门板上,指尖冻得发僵,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像是在打破这院子里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