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当铺密谋
寧古塔西街,吕记当铺。
后堂里,两盏油灯搁在八仙桌上。
桌上摆著四碟小菜:卤猪头肉切得薄如纸片,油光发亮;一碟油炸花生米;还撕开了半只烧鸡。
一坛烧刀子开了封,浓烈的酒气混著滷肉和霉旧典当物的气味,瀰漫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吕掌柜还是那身青布棉袍,戴著水晶眼镜,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猪头肉送进嘴里,细细嚼著。
他吃得斯文,可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时不时掠过一丝冷光。
对面的巴图,吃相就粗野多了。
直接上手扯了条鸡腿,塞进嘴里狠狠撕下一大块肉,腮帮子鼓胀著蠕动,油光糊了半张脸。
“吕掌柜,您说这世道……真他娘的!”巴图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著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胡乱一抹,眼睛发红,“朱六七那个汉军旗的穷鬼,去年这个时候还是个穷得叮噹响、见了咱都得缩脖子的货!现在倒好,又是猎虎又是打罗剎人,摇身一变成了实授驍骑校!连鄂尔奇大人都对他另眼相看!今儿早上,我亲眼瞅见他进了佐领府,怀里揣著个布包,鼓鼓囊囊的,指定又是给佐领送了什么好处!”
吕掌柜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轻。
“巴爷,稍安勿躁。”他声音不高,带著常年算计的平稳,“这人啊,起得快,跌得也快。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他朱六七如今是风头正劲,可这寧古塔的地界儿,从来就不是光靠运气和蛮力就能站稳的。”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巴图“砰”地一拳捶在桌上,碟子都跳了跳,“您不知道,前些日子在鬼见愁,他跟索伦蛮子勾搭在一起,指不定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还有他买回来的那个流女,看著就水嫩!这些好处,本该……本该……”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在巴图看来,朱六七如今得到的一切,本应该是他们这些“老人”、这些“根正苗红”的正身旗人该得的。
一个汉军旗的底层披甲人,凭什么爬得这么快?
吕掌柜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酒液在舌尖滚了滚才咽下。
“巴爷说的在理。不过,光是咽不下气没用。”他抬眼,目光透过镜片,锐利地钉在巴图脸上,“得想法子。想法子让他……摔下来,摔得再也爬不起来。”
巴图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凑了凑:“吕爷,您有主意?”
吕掌柜没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道:“巴爷可知道,今年吉林將军衙门,对寧古塔的贡貂定额,催得比往年都急?副都统阿桂大人,前几日把各佐领叫去,都拍了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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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巴图点头,脸上露出幸灾乐祸,“鄂尔奇大人去年就短了数,今年要是再凑不齐,考成怕是要垫底!到时候,看他还有没有閒心护著朱六七!”
“正是此理。”吕掌柜手指轻轻敲著桌面,“贡貂短了数目,就是一把现成的刀。而这把刀要往哪里砍,怎么砍……就有讲究了。”
:“况且朱六七近来与索伦人来往甚密,那个叫海兰察、乌林答的,几乎是他的左膀右臂。这事儿,屯里不少人都瞧见了。”
巴图皱眉:“这能说明啥?佐领大人还夸过索伦人助战有功呢。”
“助战有功是一回事,但私相授受、勾连逃人,就是另一回事了。”吕掌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巴爷可还记得,雍正十年,寧古塔右翼那个佐领是怎么倒的?”
巴图愣了一下,努力回想:“好像……是被人告发私藏索伦逃人,还帮著销赃貂皮?”
“不错。”吕掌柜点头,语气里带著一种翻阅陈年旧案的冷漠,“那佐领也是觉得自己手眼通天,私下收留了几个从布特哈衙门逃出来的索伦牲丁,让他们在山里给自己猎貂。结果事情败露,佐领被革职流放,家產抄没,那几个索伦逃人及家属,男的全部斩首,女的发往乌里雅苏台军营为奴。牵连的披甲人、流人,不下二十个。”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浑浊的酒液:“按《大清律例》,『凡旗下家人逃走,本主报官,即行缉拿。若有隱匿在家者,杖一百、流三千里。若系官员,革职。』若是隱匿逃人,还涉及贡貂这等朝廷要务,那罪名……可就更重了。少说也是个『绞监候』。”
巴图听得后背有些发凉,但眼睛却越来越亮:“吕爷,您是说……咱们给朱六七也安上这个罪名?说他勾连索伦逃人,私藏貂皮,破坏贡貂大计?”
“不是『安上』。”吕掌柜纠正道,镜片后的眼睛闪烁著精光,“是『查实』。他朱六七与索伦人来往是事实吧?他频繁出入老林子,行踪诡秘是事实吧?他一个刚升上来的驍骑校,哪来的本事屡次猎获珍稀皮货?这里面,难道就没有猫腻?”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上虚划著名:“咱们可以这样……先找个可靠的生面孔,去佐领府,不,直接去副都统衙门『检举』。就说亲眼看见朱六七在屯堡外的密林里,与几个形跡可疑的索伦人交易,用粮食、盐巴换取他们私猎的貂皮。那些索伦人,一看就不是正经在编的牲丁,身上带著伤,说话也躲闪,八成是逃人。”
巴图兴奋地搓著手:“对!就这么说!那……证据呢?光凭嘴说恐怕不行。”
吕掌柜微微一笑,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证据,可以造。找个背债的流人『偶然』在山里撞见一处废弃的窝棚,里面藏著几张没来得及处理的生貂皮,还有几件索伦人的旧衣物、破弓箭。然后,『恰好』又在附近捡到一块腰牌,或者一件什么能证明朱六七身份的小物件。”
巴图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要是被查出来是偽造的……”
“查出来?”吕掌柜嗤笑一声,“谁去查?怎么查?副都统衙门现在最头疼的就是贡貂。他鄂尔奇是得了好处,可別的佐领呢?至於证据是真是假……重要吗?重要的是,有人担了这个罪名,今年的贡貂缺额,就有了推卸的理由。”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愈发阴冷:“到时候,朱六七就是勾结逃人、私贩贡貂、破坏边政的逆犯!鄂尔奇就算想保他,在副都统衙门的力压下,也得乖乖把他交出去!轻则斩首,重则凌迟。他手下那二十个弃卒,也会被牵连清查。那个流女东娜,作为逆犯家奴,自然要重新发卖……巴爷,您说,到那时候,这口气,是不是就顺了?”
巴图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朱六七被枷锁镣銬押赴刑场的模样,看到东娜像货物一样被摆上拍卖台……
但他终究还有一丝顾虑:“吕爷,这事儿……能成吗?朱六七那小子,邪性得很,万一被他察觉……”
“所以,要快,要狠,要打他个措手不及。”吕掌柜斩钉截铁,“就在年终比箭前后动手!那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校场上,正是他最鬆懈、也最容易忙中出错的时候。咱们把证据做实,把风声放出去,再让检举的人直接去副都统衙门喊冤……等朱六七反应过来,镣銬已经扣在他手腕上了。”
他看向巴图,眼神里带著蛊惑和逼迫:“巴爷,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等朱六七真的靠著巴结鄂尔奇,甚至搭上更高的枝儿……到时候,在这寧古塔,还有咱们说话的份吗?您想想訥钦?想想朱六七看您的眼神?这等睚眥必报之人,一旦得势,会放过曾经为难过他的人吗?”
巴图猛地打了个寒颤,想起朱六七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訥钦几个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没了……一股寒意混合著更强烈的嫉恨涌上心头。
他抓起酒罈,给自己和吕掌柜的碗里都倒满,然后端起碗,红著眼睛低吼:“干了!吕爷,我听您的!您说怎么干,咱就怎么干!不把朱六七弄死,我巴图两个字倒过来写!”
吕掌柜也端起酒碗,两人重重一碰。
“咕咚咕咚……”浑浊的烧刀子灌进喉咙,辛辣灼热。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將两人脸上狰狞的决心和眼底的狠毒,映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