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大战將起
翌日一早,朱六七仔细卷好那张白狍皮,用乾净的粗布裹了,揣进怀里,径直往佐领府走去。
几个早起的披甲人缩著脖子蹲在墙角啃窝头,看见朱六七走过,眼神里夹杂著敬畏、嫉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討好。
佐领府门房当值的戈什哈认得朱六七,接过他递来的碎银子,脸上挤出笑:“请朱驍骑安!可是要见佐领大人?”
“劳烦通稟一声,说朱六七有事稟报。”
“您稍候。”
不多时,戈什哈回来,侧身让路:“大人请您进去,在偏厅。”
偏厅比正堂小些,却更暖和。
鄂尔奇穿著一身酱色绸面棉袍,没戴官帽,金钱鼠尾梳得油亮,正端著盏参茶,慢悠悠撇著沫子。
见朱六七进来,他眼皮抬了抬,没起身。
“卑职朱六七,参见大人。”朱六七单膝跪地行礼。
“起来吧。”鄂尔奇放下茶盏,声音懒洋洋的,“大冷天的,一早就过来,有事?”
朱六七站起身,从怀中取出布包,双手奉上:“回大人,前日卑职带队巡山,在老林子里撞见一群狍子。运气好,得了一张罕见的白狍皮。毛色纯正,品相完好。想著年关將近,大人操持旗务、督率边防守备,甚是辛劳。此物虽微薄,却也算祥瑞,或可给大人添个褥子、暖个腿脚,略表卑职一点心意。”
“白狍子皮?”鄂尔奇眉毛动了动,身子往前倾了倾,“展开瞧瞧。”
朱六七解开布包,將皮子小心抖开,平铺在鄂尔奇脚前光洁的青砖地上。
皮毛乳白,蓬鬆,针毛挺立,绒毛厚密如云,整张皮子没有一丝杂色。
鄂尔奇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站起身,走到皮子跟前,蹲下,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的是细腻温润的触感,绒毛厚实,手感极佳。
“好皮子!”他赞了一句,又凑近细看毛色、皮板,半晌,才缓缓直起身,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纯白无杂,尺幅也足。这等成色的白狍皮,便是盛京將军府里,也未必能有几张。朱六七,你有心了。”
“大人喜欢便好。”朱六七垂手道,“此乃天地祥瑞,合该大人这等福泽深厚之人享用。”
鄂尔奇哈哈一笑,心情显然极好。他示意朱六七坐下,自己也坐回主位,手指在光滑的黄花梨椅扶手上轻轻敲著。
“你呀,总是能给本官惊喜。”鄂尔奇呷了口茶,语气温和了不少,“前番献虎鞭,此番又得白狍皮。更难得的是,办事也稳妥。鬼见愁那摊子事,你处置得就很好。罗剎探子、边情舆图……副都统大人那边,很是褒奖了几句。”
“全赖大人提拔指点,卑职方能侥倖立功。”朱六七恭敬道。
“嗯,不骄不躁,很好。”鄂尔奇点点头,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功劳是功劳,差事是差事。眼下,最要紧的差事是什么,你可清楚?”
朱六七心念电转:“大人是指……年终比箭?”
“不错!”鄂尔奇放下茶盏,声音沉了几分,“这才是眼面前最要紧的事!比箭的成绩,关乎本牛录考成,更关乎……朝廷对咱们寧古塔驻防八旗的观感!”
他站起身,在偏厅里踱了两步。
“你在屯堡练的那二十个人,本官知道。都是各佐领不要的『弃卒』,老弱病残,兵痞刺头。”
鄂尔奇转头看向朱六七,“本官给你实授驍骑校,让你全权处置,是信得过你。可这些人,到了比箭场上,能不能拉得开弓?射不射得中靶?会不会给本官、给咱们左翼牛录丟脸?”
朱六七立刻起身:“卑职定当严加操练,绝不敢有负大人信任。只是……”他略作迟疑,“卑职愚钝,听闻往年比箭虽严,却也不似今年这般……风声鹤唳。可是上头……另有考量?”
鄂尔奇瞥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你小子还算上道”的意味。
他走回座位,没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又喝了口茶,似乎在斟酌什么。
半晌,他才压低声音,像是隨口一提,又像是刻意透露:
“你在老林子里打转,消息终究闭塞些。吉林將军衙门那边……近来公文往来频繁。盛京兵部的驛马,这个月往寧古塔就跑了三趟。”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茶盏壁,“西北……不太平啊。”
朱六七心头猛地一跳。
西北?乾隆朝前期,西北最大的边患,不就是……
鄂尔奇似乎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立刻打住,换上一副严肃面孔:“这些事,不是你该打听的。你只需知晓,朝廷用兵在即,各处驻防,尤其是咱们关外旗营,更得绷紧了弦!兵要精,將要强!这时候若是比箭出了岔子,让朝廷觉得咱们寧古塔兵备废弛……哼,別说你我这顶戴,怕是连脑袋都得掂量掂量!”
他盯著朱六七,一字一句:“你那二十个人,本官不管他们以前是什么货色。到了比箭那天,就得给本官拿出二十个能射箭的兵的样子来!至少……不能比额尔赫那小子更丟人!”
朱六七立刻躬身:“卑职明白!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让大人为难。”
“嗯。”鄂尔奇神色稍霽,重新露出笑容,指了指地上的白狍皮,“这皮子,本官收下了。你的心意,本官也记下了。好好干,把比箭的事办漂亮了,把参山的路子蹚明白了……往后,本官自然不会亏待你。”
“谢大人!”朱六七再次行礼,“若大人没有其他吩咐,卑职这就回去加紧操练。”
“去吧。”鄂尔奇挥挥手,又补充一句,“额尔赫那边……你既是他的上官,也提点著些。那小子,弓马底子还是有的,就是心性不稳。別真到了场上,手软脚软,丟了他自己的前程是小事,坏了本官牛录的考评,本官唯你是问!”
“嗻!”
退出偏厅,冷风一吹,朱六七才发觉自己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鄂尔奇最后那几句关於“西北”、“朝廷用兵在即”的话,在他脑子里反覆迴响。
准噶尔。
一定是准噶尔部。
前世的歷史知识瞬间涌入脑海:乾隆十八年到二十年,正是清廷最终平定准噶尔的关键时期。大战將起,朝廷必然要从各地抽调精锐,尤其是关外这些常年与严寒、山林搏斗的旗营兵丁,更是理想的兵源。
难怪鄂尔奇今年对比箭如此紧张!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年终考核,更是战前对兵员素质的一次摸底!成绩好的牛录,佐领脸上有光,將来抽调兵力时或许能多留些精锐,甚至可能获得隨军出征、捞取军功的机会。
成绩差的,一旦被贴上“兵备弛废”的標籤,在即將到来的战爭状態下,佐领的前程恐怕就真的到头了。
而自己手下那二十个“弃卒”……
踩著积雪咯吱咯吱往回走,朱六七的心跳渐渐平稳,眼神却越来越亮。
鄂尔奇无意中露出的这个消息,比他送出的那张白狍皮,价值要大得多。
回到屯堡时,日头已升得老高。
窝棚区里,德顺正脸红脖子粗地吆喝著,督促著那二十个汉子在雪地里练习开弓。
动作歪歪斜斜,呼喝声有气无力。
常五蹲在墙根下,对著几块铁疙瘩发呆,显然还在为火器材料的事发愁。
朱六七站在歪斜的辕门下,目光缓缓扫过这群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兵”。
西北將起烽烟。
寧古塔的雪,很快就要被更炽热的血与火染红了。
而他和他的二十个人,必须在这之前,磨利爪牙,做好准备。
“都停下。”朱六七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的嘈杂。
所有人停下动作,看向他。
“德顺。”
“在,朱爷!”
“从今天起,每日射箭练习,加一个时辰。不练队列,不练跑跳,就练开弓,练瞄准,练稳住呼吸手不抖。”朱六七目光扫过眾人,“十天后,我要看到你们每个人,至少能连续拉开五次硬弓,箭能钉在三十步外的树干上。”
德顺一愣:“朱爷,这……是不是太急了点?这帮兔崽子底子太差……”
“急?”朱六七打断他,眼神冷冽,“等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急了。”
他不再解释,转身走向常五:“咱们那几杆抬枪,修怎么样了?”
常五连忙起身,脸上愁容未散:“回大人,还没有……韩师傅那边也没信儿。不过,咱们剩的那点黑药和铅子,我重新筛检了一遍,勉强还能凑合著用几次。”
“嗯。”朱六七点头,“抓紧。时间不多了。”
他抬头,望向西北方向。
天际铅云低垂,寒风卷著雪沫,呜咽著掠过荒原。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