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烧炕

      朱六七几乎是快步走回自家那处僻静土坯房的。
    推开院门,屋里油灯还亮著,灶膛里的余火隔著门缝透出一点暖光,在这寒夜里显得格外珍贵。
    他心头那点被俏枝儿挑起的莫名烦躁和尷尬,似乎也被这门內的暖意冲淡了些。
    东娜果然没睡。
    她正坐在炕沿边,就著灯光缝补一件朱六七的旧棉袄,听见门响立刻抬起头。
    “主子回来了。这是……?”她声音平稳,带著惯有的恭顺。
    “白狍子皮。”朱六七把皮子搁在桌上,脱外袄,“明天给鄂尔奇送去。”
    东娜已递来热水布巾,闻言,眼波在那白皮子上停留住了。
    “毛色极纯。早年京里勛贵冬日围猎,若能得一张,也是极体面的彩头。”她语气里有种久远的熟稔,隨即收敛,低头拧布巾,“给佐领大人送去,正合適。”
    朱六七擦著脸,没接话。
    屋里暖意和女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渐渐驱散了外头带回来的寒气,也仿佛冲淡了俏枝儿家门口那股廉价脂粉和欲望混合的黏腻感。
    东娜摆好粥菜,垂著眼睫布筷,状似无意:“主子今儿回来,比预想的晚了些。路上可还顺当?”
    “回来时候,德顺闹么蛾子。”朱六七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暖流下肚。
    东娜“嗯”了一声,不再问。她转身去收拾桌上的包袱皮,动作轻缓。走过朱六七身边时,鼻尖微微一动。
    除了山林间的寒气、兽类的腥臊,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腻的桂花头油味,绝不是山野或他们这院子里该有的。
    再转身时,她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只將一碗热汤轻轻推到他手边:“主子趁热喝汤,驱驱寒。夜里风硬,仔细伤了身子骨。”
    话说得规矩周全,是一个本分奴婢该有的关切,只是那“仔细身子骨”几个字,尾音放得格外软,眼神也快速在他脸上掠过一瞬,带著不易察觉的探询。
    朱六七正想著明日去见鄂尔奇的应对,闻言抬眼,撞见她来不及完全收回的目光。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篱笆外,俏枝儿那火辣直白的眼神和话语,与眼前这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却是一番別样风情。
    “德顺那老货,非要去俏枝儿家喝水。”他突兀地解释了一句,语气有些不耐,“净在门口拉扯,耽误功夫。”
    东娜正用抹布擦拭桌面,闻言,手微微一顿。
    主子从不屑於解释这些琐事。
    他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心头那点因为桂花油味而泛起的细微褶皱,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
    “德顺大哥是热心肠。”她低声道,继续擦著桌子,“只是西头那家……人多眼杂。主子如今行事,多少双眼睛看著......”
    她没提俏枝儿半个字,话却句句落在实处,提醒他注意影响。
    这是奴婢的本分,也是她的“用处”。
    朱六七看了她一眼。这女人,总是能点到要害:“明日一早我就去。这张皮子,单独给他。”
    “奴婢晓得了。”东娜应得乾脆。
    她走到炕边,为他铺开被褥,用手细细捋平每一个褶皱,背对著他,声音平静无波,“外头雪大路滑,主子明日独自去,更需谨慎。佐领府门槛高,人心也杂。这张皮子金贵,主子心意也金贵,莫让旁人轻贱了去。”
    她这话,既是在说鄂尔奇府上,又何尝不是在说屯子里那些可能攀扯上来的人?
    包括西头那个。她是在用她的方式,划出一道界限,守住这个院子,也守住她作为他身边最近之人的某种……领地。
    朱六七听懂了。他没再说话,脱鞋上炕。
    被褥已经捂得温热乾燥,带著阳光晒过的蓬鬆感,和一丝东娜身上乾净的气息。
    东娜吹熄了灶台的灯,只留炕头一点如豆的光。
    炕梢那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停了很久,东娜的声音才轻轻响起,带著点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主子……睡著没?”
    “没。”朱六七盯著黑黢黢的房梁,应了一声。
    “炕……还热乎吗?后半夜怕是要落寒,这炕尾总欠点火气。”东娜的话听著是关切,尾音却往下掉,带著点自怜似的,“不像主子那头,总是烧得旺旺的。”
    朱六七听出她话里有话,翻了个身:“你那边凉了?”
    “奴婢不打紧,习惯了。”东娜顿了顿,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被子里,“就是……这一个人睡,被窝总也焐不热。脚底下冰凉,翻来覆去……也是个冷清。不像有些人,走哪儿都有人惦记著给『暖身子』。”
    这最后一句,说得又轻又快,几乎含在嘴里,但在这静夜里,字字清晰。
    尤其是“暖身子”三个字,带著刺儿,直指西头俏枝儿那茬。
    说完,她好像自己也觉得过了,立刻补了一句,语气放软:“奴婢多嘴了……主子白日辛苦,该早些歇著。”
    这一收一放,那点醋意和后悔全在里面了。
    朱六七没接“暖身子”的话茬,黑暗中似乎低哼了一声,分不清是笑还是別的。
    “东娜。”
    “奴婢在。”那边声音立刻绷紧了,带著点做了错事等著发落的忐忑。
    “你刚才说,炕尾欠火气。”朱六七声音平稳,“那你说,咋样才能让这炕……从头到尾都热乎?柴火该添在哪儿?”
    东娜的心怦怦跳,手指绞著被角。
    她稳了稳心神,声音儘量放得平直规矩,可里头那点较劲和试探还是漏了出来。
    :“回主子话……柴火自然得添在自家灶膛里,烧得才踏实,烟道也顺。外头捡的湿柴,看著能冒烟,点著了净是呛人的味儿,还容易熄火……捂不热炕。”
    朱六七沉默了片刻。
    东娜的心隨著这沉默七上八下,有点后悔自己是不是太放肆了。
    “说得在理。”朱六七终於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依你看,现下这炕,该怎么烧?”
    这就是准她继续说了,甚至给了她一点“做主”的空间。
    东娜胆子大了些,声音更软,也更清晰了,带著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试探:“老辈人都说,炕要烧得匀,柴火得添得是时候。也不能光烧一头,得前后都顾著。再有……再有两床被子合一块儿捂,总比一床单盖……暖和得快,也留得住热气儿。自家炕头自家被,捂严实了,外头什么风啊雪啊,湿柴烂木头啊,都钻不进来。”
    她一口气说完,脸烧得更加厉害。
    这话里,有对“两床被子”的渴望,有对“自家”的强调,也有对“外头湿柴”的排斥,小女人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全裹在这番“烧炕”里了。
    朱六七听完,半晌没吭声。就在东娜以为他又要沉默到天亮时,他忽然动了。
    “过来。”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自家炕头自家被,那就別在外头晾著了。试试看,合一块儿捂,到底有多暖和。”
    东娜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他这是全听懂了,还依了她的话!
    心口那块堵著的酸涩东西,忽然就化了。
    她低低应了一声“哎”,声音里带上了点哽咽,又飞快忍住。
    窸窸窣窣地挪过去,带著一身微凉的皂角气和自己的薄被。
    刚挨著炕沿躺下,朱六七就伸过胳膊,將她连人带被子往里拢了拢,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手粗脚,却格外实在。
    “靠里边,掠风。”他说,然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外头是有些个湿柴烂木头,瞎冒烟。不过咱家灶膛,就认准你这把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