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给朱爷跪了

      院子里的动静瞬间停下,拉弓的动作、呵斥的声音,全都戛然而止。
    二十张弓,二十支箭,齐刷刷调转方向,箭头直指门口,冰冷的箭尖在火光下泛著寒光,透著致命的威胁。
    海兰察动作最快,几乎在门开的瞬间,手里那把十二力那把十二力硬木大弓就瞬间拉满,精钢箭头直直对准额尔赫的咽喉,眼神冰冷,没有半分温度,只要额尔赫敢乱动一下,他能立刻射出这致命一箭。
    额尔赫站在门口,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顺著脊背往下淌,在这寒冬腊月里,冻得他浑身发冷。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动一下手指,就会被射成刺蝟,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朱六七吐出瓜子壳,上下扫了他一眼,语气戏謔又带寒气:“哟,额尔赫大爷?这大冷天的,来我这小院子查房?”
    额尔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和屈辱,迈过门槛,往前走了两步,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
    “扑通。”
    他直挺挺地跪在雪地上,膝盖砸在积雪里,发出沉闷的声响,积雪溅到他的脸上。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二十个披甲人面面相覷,手里的弓弦不自觉地鬆了松,眼神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这是额尔赫?那个在寧古塔眼高於顶的正红旗实甲?居然给一个汉军旗的驍骑校下跪?
    那个被朱六七踹过的老兵,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
    这在寧古塔,是破天荒的头一遭,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几个披甲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看向朱六七的背影,心里冒出一股莫名的自豪和底气。
    跟著这样的主官,哪怕出身低微,也能扬眉吐气,哪怕再辛苦,也值了!
    朱六七没动,依旧站在火盆边,他把手里剩下的瓜子,一把扔进火盆里,火星子“噼啪”炸响,溅起老高,映得他的脸庞忽明忽暗。
    他静静地看著跪在雪地里的额尔赫,眼神平淡,看不出喜怒,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额尔赫额头贴在冰雪地,牙齿冻得打颤,沙哑道:“朱爷,求您收留我——我快冻死、饿死了!”
    朱六七拍掉手上的灰:“收留你?你正红旗的贵人,我这小庙容不下,找別人去!”
    额尔赫抬头,脸颊抽搐,眼底满是绝望:“我没活路了!我三天没吃饭,求您赏口饭,我什么都愿做!”
    “关我屁事。”朱六七语气冰冷如寒雪,俯身盯著他,“先前在鬼见愁,你不是挺瞧不上我?”
    额尔赫指甲抠进雪地,指尖渗血,一字一顿道:“我错了!朱爷,只要赏口饭,我这条命就是您的,指哪打哪!”
    朱六七沉默片刻,轻笑一声,转头对海兰察道:“给他张弓。”
    海兰察没有多问,大步走上前,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制式步弓,隨手扔在额尔赫面前,弓身落在雪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拉开它。”朱六七指著弓,语气冰冷,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著额尔赫。
    额尔赫抓起弓,挣扎著站起身,胸膛起伏不定,饿了几天的身体虚弱得厉害,连站都站不稳,却还是咬著牙,左手抓弓,右手扣住弓弦,拼尽全力往后拉。
    弓弦发出艰涩的“咯吱”声,只拉开了一半,他的双臂就开始剧烈发抖,青筋暴起,脸色苍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砸在雪地上,瞬间就冻成了小冰粒。
    “继续拉!”朱六七冷漠催促,“这点力气,也敢说卖命?”
    额尔赫咬紧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刺激著他的神经。他猛地闭上眼,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再次往后扯弓弦。
    “啪!”
    弓弦猛地勒破了手指的皮肉,鲜血瞬间渗了出来,顺著弓弦滑落,滴在雪地上,染红了一片白雪。
    失去力道的弓弦瞬间滑脱,回弹的力道狠狠抽在额尔赫的手背上,抽出一条红肿的血印,疼得他闷哼一声,浑身一颤,手里的弓掉在地上,整个人跌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眼神里满是绝望和不甘。
    “废物。”朱六七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失望,眼神毫无波澜。
    额尔赫双眼通红,嘶吼著辩解:“我没吃饱!吃饱了我能拉十二力硬弓、射中五十步靶心!朱爷,给我一次机会!”
    朱六七看著他眼底的疯狂和不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走回火盆边,弯腰抓起一条两斤重的冻猪肉,猛地把猪肉扔到额尔赫脚下,猪肉落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吃饱。”朱六七盯著他,语气坚定,“三日后比箭,在大人们面前露一手。”
    额尔赫愣住,声音发颤:“朱爷,您当真?让我给您挣脸面?”
    “我自然是要脸。”朱六七打断他,“我手下这帮人,顶多不垫底,想拔头筹,得靠你。”
    朱六七凑到他耳边,声音裹著寒风,带著诱惑:“你箭术本就不差,吃饱练两天。拿好名次,我举荐你当领摧。”
    额尔赫浑身一震,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先前的绝望和屈辱,瞬间被狂喜取代。
    这几句话,比地上的猪肉、比白花花的银子,更让他疯狂,更让他心动
    他猛地抓起地上的冻猪肉,死死抱在怀里,仿佛抱著的是自己的救命稻草,是自己的未来的希望。
    老娘和妹妹的脸在脑海中浮现。他如果被革退,或者更糟……她们会怎样?发卖?饿毙?
    不。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又被狠狠咽回去。
    目光再次投向朱六七,额尔赫那双曾被骄纵和颓废蒙蔽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以及一种被残酷现实锻造出来的清醒。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嘶哑地低语:
    “朱头儿……我这辈子,跪过祖宗,跪过佐领,跪过这该死的世道……”
    “今天,我跪了你。”
    “从今往后,我额尔赫这条命,这把骨头,就押在你这条道上了。”
    “是砌墙的瓦,是挡刀的盾,还是你手里见血的刀……你说了算。”
    “只求你……赏碗汤,给我娘和我妹。”
    他双腿一弯,再次重重磕在雪地上,额头磕得通红,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砰!”
    磕头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带著十足的决绝。
    “愿为朱爷效死!”额尔赫重重磕头,声音沙哑却坚定,“三日后定不辱命,为朱爷爭脸!”
    朱六七挥挥手,语气威严:“海兰察,带他去后厨弄点热汤窝头,別撑死也別饿死。”又瞥向额尔赫,“明天一早练箭,练不好,我先弄死你。”
    “是!”海兰察瓮声瓮气应著,一把拉起额尔赫,推著往后厨走。
    院子里,二十个披甲人看著额尔赫的背影,又看向朱六七,眼神里的敬畏更浓了。
    额尔赫迈开步子,朝著弃卒们临时挤住的那间冰冷、破败、瀰漫著汗臭和脚臭的营房走去。
    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越走越稳,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嘎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