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白狍子

      狍子这东西,关外人叫它“傻狍子”,不是没道理的。
    林子里稍有点异响,它非但不立刻逃窜,反而会愣愣地停下来,竖起那对短耳朵,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往响声处张望,仿佛非要瞧个明白不可。
    等你看清了它,它才像是突然回过神,屁股上那撮醒目的白毛一炸,蹦蹦跳跳著逃走。
    可逃不远,说不定又停下来回头瞅你。
    这习性,在危机四伏的老林子里,简直是把“傻”字刻在了脑门上。但也正因如此,它成了冬日里猎户们最容易得手的肉食之一。
    不过狍子肉质细嫩,腥膻味远比野猪、黑熊轻得多,是边地难得的好滋味。
    三人离开窝棚,跟著海兰察往东边的樺木林走。
    雪地追踪是索伦猎人的看家本领,海兰察走在最前,脚步放得极轻,目光如同梳子般,细细扫过雪面上一切细微的痕跡。
    不需海兰察多说,朱六七和德顺也自动放慢了呼吸,踩著前人的脚印,儘量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积雪覆盖了大部分地表,但狍子留下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见。
    碗口大小的蹄印,略显凌乱地散布在背风的坡地下方,几处树皮被啃食的新鲜茬口,还有散落在雪沫子里的、深褐色的颗粒状粪便。
    “不远了。”海兰察在一丛灌木后蹲下,压低声音,手指指向坡地另一侧那片更为茂密的白樺林。
    那里树干银白,枝叶稀疏,视野相对开阔。“昨天就在那边啃树皮。看脚印,没挪太远。”
    朱六七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雪地反射著惨白的天光,刺得人眼睛发酸。他眯起眼,试图分辨出狍子的身影。
    就在这时。
    【情报更新:目標狍子群(约八只)状態確认。其中存在特殊个体:成年雄性白化狍子一只。该个体当前位於群体边缘警戒位置。】
    【白狍子极为稀少,其皮毛纯白无杂色,在满蒙贵族及萨满信仰中被视为祥瑞、洁净之物,价值远超普通狍皮。完整无瑕的白狍皮,於寧古塔或吉林乌拉,可作重礼,亦可在黑市换取高价。】
    白狍子!?
    朱六七心头一跳。
    他立刻压低声音,对前面的海兰察道:“海兰察,留神点。这窝狍子里,兴许有毛色特別好的,说不定能得张完整的好皮子。”
    海兰察闻言,回头看了朱六七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奇怪他怎么知道得这么具体。
    但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解下背上的硬木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德顺也赶紧摘下自己的弓,虽然他那把弓的力道和准头都差得远。
    三人借著树干和地势的掩护,缓缓向洼地边缘摸去。
    七八只灰褐色的狍子正在几十步外的林间空地上低头觅食,用蹄子刨开积雪,寻找下面的草根。
    而在鹿群边缘,一抹醒目的白色,如同雪地上移动的云朵。
    正是那只白狍子!
    它体型比同伴略小一些,但通体雪白,在灰暗的林间和洁白雪地的映衬下,依然显得格外夺目。
    毛色並非苍老衰败的灰白,而是带著健康光泽的乳白,纯净得没有一丝杂毛。
    它似乎有些警觉,不时抬头四下张望,那双眼睛在白色脸庞上显得格外黑亮。
    “真他娘的白!”德顺忍不住低低吸了口气,眼睛都看直了,“这皮子……要是完整的……”
    海兰察没有说话。
    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缓缓拉开弓。
    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那只白狍子。
    距离约莫四十步,中间有几丛稀疏的灌木,但对海兰察这样的神箭手来说,不算障碍。
    他在等待一个最完美的时机,等白狍子完全静止、且侧面暴露的瞬间。
    只见一只普通的灰色狍子不知为何惊跳了一下,引得鹿群微微骚动。
    白狍子也受惊般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望向侧面。
    就是现在!
    它转头的动作让它的侧脸完全暴露,那只黑亮的眼睛正对著海兰察的方向!
    “嘣!”
    弓弦轻响,几乎被风声淹没。箭矢离弦,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黑线!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入肉声。
    白狍子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哀鸣,整个身体猛地一僵,隨即软软地侧倒在地。
    箭矢精准无比地从它左眼射入,穿透颅脑,箭头带著一丝红白之物从右眼下方透出寸许!
    一击毙命,最大限度地保全了头面部皮毛的完整!
    “好!”德顺差点喊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鹿群这才彻底炸开,惊惶地向四面八方逃窜。海兰察却已射出第二箭、第三箭!他的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繚乱,抽箭、搭弦、开弓、瞄准、发射,几乎一气呵成。
    箭矢追著惊慌失措的狍子,专射脖颈、胸腹要害。
    同时,他口中发出一声短促而奇特的呼哨。
    洼地另一侧,事先被他布置下的两名索伦青年突然现身,他们手中拋出的是用坚韧皮绳和木棍製成的活套索!
    套索在空中展开,准確地落在几只狍子的奔跑路线上,瞬间收紧,绊倒、套住了两只!
    短短十几个呼吸间,鹿啸箭飞,雪沫落定。
    除了那只被一箭毙命的白狍子,还有两只灰狍子被海兰察的箭射倒,另两只被索伦青年的套索捕获,正在雪地上挣扎。
    一次出击,竟猎获五只狍子,其中还包括那只稀世罕见的白狍子!
    德顺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嘆道:“海兰察兄弟,你这手箭法……真是神了!还有这索套的法子,绝了!”
    海兰察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只是平静地走过去,先確认那只白狍子彻底死亡。
    他拔出箭矢,小心地用雪擦拭掉上面的血跡和污物。然后才开始处理其他猎物,给被套住的狍子补刀,手法乾净利落,儘量减少动物的痛苦。
    接下来便是猎人的工作了。选了一处背风乾燥的平地,升起一小堆篝火。海兰察亲自处理那只白狍子,手法格外细致。
    开膛、放血、剥离內臟,刀刃紧贴著皮肉之间游走,一点点將整张皮子完整地剥下来,没有一处破损之处。
    剥下的白狍皮摊在乾净的雪地上,乳白色的毛皮在火光映照下流转著柔和的光泽,完美得令人惊嘆。
    另几只灰狍子则由德顺和索伦青年处理,剥皮、分割肉块。
    新鲜的內臟和部分肉块被海兰察用隨身带的盐简单揉搓,掛在背阴通风处,这是索伦人保存肉食的古老法子。
    最肥嫩的几条狍子后腿肉被穿在削尖的硬木枝上,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溅起“滋啦”的响声,混合著松木燃烧的清香和肉类炙烤的焦香,迅速瀰漫开来。
    没有复杂的调料,只有粗盐。
    肉烤到外层金黄微焦,內里还带著些粉嫩的色泽时,海兰察將其取下,分割成块。
    朱六七接过一块,入手滚烫,吹了吹气,咬下一口。
    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鲜美滋味在口腔中爆开!
    肉质细腻无比,几乎入口即化,没有丝毫野物常见的腥臊或粗韧感。
    只有纯粹的肉香,混合著油脂的丰腴和火焰赋予的焦香,以及粗盐恰到好处勾出的咸鲜。
    比他之前吃过的酸骚虎肉,又柴又腥的野猪肉,不知要美味多少倍!
    “香!真他娘的香!”德顺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讚嘆,“还得是这傻狍子肉,嫩!比屯里过年分的瘦猪肉强多了!”
    朱六七没说话,只是专注地吃著,感受著食物带来的最原始的满足和温暖。
    在这冰天雪地的老林子里,一顿热腾腾、香喷喷的烤狍子肉,足以驱散大半的寒意和疲惫。
    吃饱喝足,身上也暖和起来。
    朱六七的目光落在旁边那张已然被雪吸去水分、变得柔软蓬鬆的白狍皮上。
    月光般的白色,在渐暗的天色和跳动的火光中,依然夺目。
    “这张皮子,”朱六七缓缓开口,用雪擦著手上的油渍,“收拾好了,我带回屯里去。”
    德顺看向他,试探著问:“朱爷,这宝贝……您打算留著自用?还是……”
    “送给鄂尔奇大人。”朱六七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快年下了,佐领大人操持牛录事务辛苦。这张皮子还算稀罕,做个褥子或暖腿,也算咱们的一点心意。”
    德顺和海兰察都明白了。
    白狍皮是祥瑞,是体面,更是价值不菲的重礼。
    在年终“比箭”、考成压力的关口,送上这样一份合乎规矩又足够分量的礼物,比任何空口白话都有用。
    这既是对鄂尔奇先前“提拔”的“回报”,也是一种隱晦的提醒和维繫,朱六七手里有好东西,也记得“孝敬”上司。
    海兰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对他而言,猎物就是猎物,如何处理是朱六七的事。
    德顺则暗自咂舌,心想朱爷这心思转得是真快,这张白狍皮送出去,鄂尔奇那边,至少最近一段时日,定然是会多看顾几分的。
    篝火噼啪,映著几人沉默的脸。
    不知什么时候,乌林答悄然出现在了火堆旁边。
    :“朱兄弟,佟三爷那边谈妥了,接头点还是上回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