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年终比箭

      出了屯堡不过二里地,人声便彻底被林子吞没了。
    雪还在下,不大,是那种细密的雪沫子,被北风卷著,横著扫过光禿禿的枝椏和灰黑色的树干。
    脚下的积雪深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带起簌簌的响,很快又被风掩盖。
    德顺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嘴里呵出的白气拉得老长。
    “这天儿……真他娘的冷。”德顺缩著脖子,把破皮帽又往下拉了拉,“朱爷,您说海兰察他们那窝棚,能比咱屯堡暖和到哪儿去?”
    “索伦人耐寒,法子也多。”朱六七走在后面,目光习惯性地扫视著两侧的密林。
    雪掩盖了许多痕跡,但也让某些东西更加显眼。
    比如一串新鲜的马鹿蹄印,斜刺里穿过他们的小径,消失在赤松林深处。“总比在屯里听些不著调的閒话强。”
    德顺嘿嘿乾笑两声,知道朱六七指的是早上的事,有些訕訕。
    走了一段,他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对了朱爷,有件事儿,差点忘了跟您说。额尔赫……就上回巡边那个小旗崽子,遇著麻烦了。”
    “额尔赫?”朱六七想起那个脸色惨白、在鬼见愁嚇得几乎瘫软的年轻旗人,“他能有什么麻烦?鄂尔奇不是他本家佐领么?”
    “是本家不假,可也正因为是本家,才更要命。”德顺喘著粗气,努力在深雪里拔著腿,“过几天,就是咱们牛录的年终『比箭』了。您刚升上来,可能还没经歷过。这可是要命的大事!”
    “比箭?”朱六七在记忆里搜寻。原身似乎对此有模糊的印象,是一种考核,但细节不清。
    “对!每年入冬前,最冷的时候,寧古塔將军衙门都要搞的。”德顺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少见的凝重,甚至是一丝惧意,“所有披甲人,按牛录集中到校场,比射箭!考校的就是弓马硬功夫。十箭中,至少要有六箭中靶,其中还得有两箭中『红心』。不合格的……”
    德顺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有些低落:“轻则罚餉,重则……『革退钱粮』。”
    “革退钱粮?”朱六七眉头一皱。
    “就是开除军籍,停发餉银!”德顺解释道,“没了披甲人的身份和那点微薄的餉银,一家人在这寧古塔,就真活不下去了。流人还能指望主子赏口饭吃,被革退的披甲人,连流人都不如!”
    朱六七沉默地听著。
    德顺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也许是这寂静的雪林让人更容易吐露心事:“朱爷,您別看咱们这些披甲人有时候也欺负流人啥的,好像挺威风。其实啊,咱们自己头上也悬著刀呢。就说这比箭……我老德混了这么多年,见过不止一回。”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某种不愉快的记忆:“雍正爷那会儿,咱们牛录有个叫富尔松阿的小子,跟额尔赫差不多大,也是旗人子弟,家里穷得叮噹响,就指著他那点餉银过活。那小子平时弓马也就將就,不算出挑。到了比箭前那几天,不知道是怕还是咋的,整宿整宿睡不著,眼窝都抠进去了。上了校场,手抖得像抽风,十箭射出去……全他娘的飞到靶子外头去了!一根都没沾边!”
    德顺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物伤其类的唏嘘:“当时坐镇的是寧古塔副都统,直接就拍了桌子。说这等废物,留著也是浪费朝廷粮餉。当场就下令,革退披甲,鞭八十!那八十鞭子抽下去……富尔松阿被抬回家,没出三天,人就没了。他老娘哭瞎了眼,后来……后来听说也冻死在那个冬天了。”
    林子里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呜声,和两人踩雪的咯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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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顺的故事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下来。
    “所以,额尔赫是怕这个?”朱六七缓缓开口。
    “他能不怕吗?”德顺苦笑,“上回鬼见愁,他那副怂样,佐领大人肯定记著呢。平时也就罢了,这年终比箭,眾目睽睽之下,要是再出丑……鄂尔奇大人为了自己的脸面和牛录的考成,保不齐就会拿他开刀,杀鸡儆猴。旗人子弟又怎样?没了用处,照样是弃子。额尔赫那小子,这两天天天往校场跑,自己偷偷练,可我看他那架势……悬。”
    朱六七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武艺考核,这是维繫八旗军事表面体面、实则残酷淘汰底层兵丁的制度。
    压力不仅来自上官,更来自对失去唯一生计来源的恐惧。
    这种恐惧,会让人变得凶狠,也会让人变得脆弱。
    或许,许多披甲人对流人的暴戾,正是將自身承受的这种无处发泄的压力,转嫁到了更弱者身上。
    “他找你了?”朱六七问。
    “私下里跟我打听过,问您……有没有什么法子。”德顺搓了搓冻僵的手,“那小子,脸皮薄,又放不下旗人的架子,不敢直接来求您。可我瞅著,他是真没辙了。他家里情况也不好,老爹早没了,就一个老娘和俩妹妹,全指著他呢。要是真被革退了……”
    朱六七没立刻接话。额尔赫此人,骄矜有余,胆略不足,但並非大奸大恶。
    上回鬼见愁,虽暴露了怯懦,好歹最后倒也射出了一箭。
    更重要的是,他是鄂尔奇麾下的旗人,若能施恩於他,或许能在牛录內部多个眼线,至少不是坏事。
    当然,帮也得讲究方法,不能显得太过主动,落了身份。
    “先找到海兰察再说。”朱六七没有直接表態。额尔赫的事,需要斟酌。
    两人不再说话,闷头赶路。
    雪似乎下得大了些,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拐过一片布满乱石和倒木的缓坡,前方隱约出现了人为清理过的痕跡。
    几处被雪半掩的篝火余烬,一些散落的兽骨,还有几座低矮的、用樺木皮和兽皮搭成的窝棚轮廓。
    “到了!”德顺精神一振。
    窝棚区很安静,只有风声。
    但当朱六七和德顺靠近时,一个身影如同从雪地里长出来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最大的一座窝棚旁。
    可不正是海兰察。
    他依旧穿著那身厚重的旧皮袄,皮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被寒风雕刻得稜角分明的脸。
    看到朱六七,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德顺,算是打过招呼。
    “怎么来了?”海兰察的声音有些沙哑。
    “屯里待著气闷,出来活动活动。”朱六七走到窝棚边,拍了拍身上的雪,“顺便看看你这边有什么动静。”
    海兰察没多问,侧身示意他们进窝棚。
    里面比外面暖和不少,地上铺著乾草和兽皮,中央有个石头垒的小火塘,里面埋著炭火,散发著微弱的热量。
    另外两个索伦青年也在,正默默地擦拭著猎刀和弓弦。
    “有肉。”海兰察言简意賅,指了指角落掛著的几条冻硬的鹿腿和兔子。
    “不急。”朱六七在火塘边坐下,感受著那点稀薄的热气,“最近林子还太平吗?上次那伙人,有没有再出现的跡象?”
    海兰察摇摇头,蹲下身,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塘里的炭:“没见。雪大,盖了痕跡。”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不过,东边,离这儿几里地,背风的樺木林子,有一群狍子。七八只,有公有母,膘挺足。”
    他补充道:“昨天傍晚瞧见的,在啃树皮。雪再深点,它们挪窝前,是好机会。”
    狍子!朱六七心中一动。
    狍子肉细嫩,皮毛也能用,在冬天是上好的猎物。更重要的是,这或许是个由头。既能出来避开屯里的烦扰,也能藉此做些什么。
    “去看看。”朱六七做出决定,“德顺,你脚程还行?”
    德顺立刻挺起胸脯:“朱爷放心,这点雪算个啥!老德我当年追黄羊子,能跑一天不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