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晨炊与涟漪

      晨光从糊窗的麻纸透进来,斜斜洒在土炕上。
    朱六七是被一股温热食物香气唤醒的,不再是往日那种混杂著霉味与焦糊的糙食味道,换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穀物焦香。
    睁开眼,看见东娜正背对著炕,蹲在灶台前小心翻动铁鏊子。
    她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棉衣,腰间系了条粗布围裙,头髮挽成简单的髻,露出修长的脖颈。
    灶膛里的火光映著她的侧脸,鼻尖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朱六七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乾净的內衬,那是东娜用旧布改的,针脚细密,还特意在领口袖口加了层薄棉。
    再看看炕头叠放整齐的皮袄、束好的腰带、擦得鋥亮的腰刀鞘。
    不知不觉间,自打东娜进了这个家,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鬍子拉碴、一身餿味、衣裳破得露棉絮的邋遢披甲人了。
    “主子醒了?”东娜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脸上浮起一丝浅笑,“粥快好了,还有昨儿剩的野猪肉,奴婢烙了饼子夹著吃。”
    朱六七嗯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漱。
    冰凉的雪水扑在脸上,刺得皮肤一紧。他抬头,就著水缸里微浊的倒影瞥了自己一眼。
    鬍子是昨儿让东娜帮著刮的,她说佐领府的都讲究这个,主子如今是驍骑校,该有体面样了。
    下頜光洁,露出原本被乱须遮掩的轮廓。脸颊似乎丰润了些,不再是初来时那副冻饿交加、颧骨高耸的刻薄相。
    眉目的变化最为显眼。
    或许是这些日子吃得好了,睡得安稳了,又或许是肩上扛著二十多条性命,心里揣著改天换地的念想,那双眼里的颓丧和茫然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锐利。
    水影晃动,朱六七恍惚间竟觉得那倒影有几分……陌生。
    面如满月,顾盼伟如。
    这八个字毫无徵兆地撞进脑海。
    朱六七动作一顿。
    他想起前世做视频时翻阅过的南明史料,那些描述永历帝及宗室相貌的记载里,常有类似的形容。
    永历一系相貌多圆润端正,眉目疏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朱六七立刻在心里嗤笑一声。
    想什么呢?原身朱六七不过是汉军旗里最末等的披甲人,祖上几代都在寧古塔这苦寒地刨食,跟南明宗室八竿子打不著。若有这等血统,朝廷早该清查处置了,哪容得他活到现在?
    不过是近来伙食好了、精神足了,人看著自然精神些。
    这寧古塔的风能把石头都吹出稜角,真要是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早该冻死饿死八百回了。
    他摇摇头,甩掉这荒谬的想法,用布巾擦乾脸。
    情报系统也无异常提示。
    果然。
    朱六七不再纠结,转身走到灶台边。
    东娜已將早饭摆在了小木桌上:一海碗熬得稠厚的粟米粥,米粒开花,上面还撒了几粒枸杞。
    这是前次佟三爷送的“土仪”里夹带的,东娜一直捨不得用;两张烙得焦黄的杂麵饼子,中间夹著切得薄薄的烤野猪肉片,油脂浸透了饼皮;一小碟醃渍的芥菜疙瘩,切得细丝,淋了点醋;甚至还有一颗煮鸡蛋。
    这在寧古塔的冬日里,算得上极丰盛的一餐了。
    “哪来的鸡蛋?”朱六七坐下,拿起饼子咬了一口。饼子外脆內软,野猪肉咸香,混著粗粮的朴实嚼劲,一口下去满嘴生香。
    “前日德顺大哥送来的,说是他相好的……送的。”东娜垂著眼,脸有点红红的,“奴婢本想留著给主子补身子……”
    朱六七点点头,没再多问。
    德顺那点风流帐他多少知道些,屯子里几个寡妇人家的门槛,这老油子没少踏。
    粟米粥温热粘稠,醃菜丝爽脆解腻,鸡蛋煮得恰到好处,蛋黄凝固却不过老。
    朱六七吃得很快,却並不粗鲁。这是东娜有意无意纠正的结果,她说“主子如今身份不同了,该有吃相”。
    正吃著,院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又足够引人注意的脚步声。
    “朱家大兄弟在家不?”一道带著三分媚、七分討好的女声在篱笆外响起,“俺家昨儿包了酸菜饺子,给您送一碗尝尝!”
    朱六七抬眼,透过糊著麻纸的窗户,隱约瞅见个穿著桃红棉袄的身影在院门外晃。
    东娜脸色微变,起身要去开门,朱六七摆摆手:“你吃你的,我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外头站著个三十出头的妇人。
    鹅蛋脸,皮肤因常年劳作略显粗糙,但眉眼生得活络,嘴唇涂了点自製的胭脂花汁,在冬日灰扑扑的屯子里显得格外晃眼。
    一身桃红棉袄虽半旧,却浆洗得乾净,腰间系条墨绿布带,勒出不算纤细却颇有风韵的腰身。
    来的是西邻的刘寡妇,屯子里都叫她“俏枝儿”。
    男人前些年进山采参遇上黑瞎子,没回来,留下她和一个六岁的丫头。这女人泼辣能干,也……颇有些心思。
    “哟,大兄弟真在家呢!”刘寡妇看见朱六七,眼睛一亮,手里端著个粗陶碗就往他跟前凑,“刚出锅的酸菜饺子,还热乎著!您尝尝,嫂子包的这饺子可是屯里出了名的好!”
    她靠得极近,身上那股子少妇特有的韵味直往朱六七鼻子里钻。
    说话时眼波流转,视线在朱六七刮乾净的下巴和整齐的衣领上打了个转,笑意更深了。
    “刘嫂子客气了。”朱六七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接过碗,“多谢。”
    “客气啥呀!”刘寡妇顺势又往前蹭了半步,手指“不经意”地碰了碰朱六七的手背,“大兄弟如今可是咱屯子里的体面人了!俺听说您前些日子又升了实授驍骑校,还得了佐领大人重用?哎呀妈呀,真是年轻有为!往后咱这孤儿寡母的,可得靠您多照应著……”
    她说话时胸脯微微起伏,桃红袄子的盘扣不知是没扣紧还是怎的,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冻得发红的脖颈和锁骨。
    水汪汪的眼神,在朱六七脸上、身上来回扫。
    朱六七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这意图太明显了。
    一个寡妇,想在寧古塔这地方活下去、活得好些,攀附上个有实权的军官是最直接的路子。
    尤其像他这种年轻、尚未娶亲、又明显在上升期的,简直是绝佳的猎物。
    “都是为朝廷当差,谈不上照应。”朱六七语气平淡,接过陶碗“饺子我收下了,多谢嫂子。家里还有些事,就不留嫂子说话了。”
    刘寡妇脸上笑意僵了僵,旋即又绽开更浓的笑:“成!您忙!俺家就在西边第三户,院门常年不閂……大兄弟要是夜里闷了,想找人嘮嘮嗑、喝口热水,隨时来!俺家丫头睡得早,清净!”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邀约了。
    关外民风本就粗獷,寡妇再嫁、露水姻缘不算稀罕事,但说得这般直白露骨,还是让朱六七心头一阵颤悠。
    他正要关门,屯子土路上传来德顺那標誌性的大嗓门:“朱爷!朱爷在屋里不?德顺来给您请安了!”
    德顺趿拉著破皮靴,晃悠著走过来,嘴里还叼著截枯草。
    瞧见刘寡妇,他眼睛顿时一亮,枯草从嘴里掉下来:“哟!这不是俏枝儿吗?大早上就在朱爷门口杵著,送温暖来了?”
    刘寡妇看见德顺,脸上那刻意摆出的媚態倒真了几分,眼风一飘,娇哼道:“德顺大哥这话说的,俺就是给朱家大兄弟送碗饺子。哪像您,三天两头往人家屋里钻,送的是啥『温暖』,自个儿清楚!”
    “嘿!你个小娘们儿!”德顺不怒反笑,凑上前,几乎贴到刘寡妇身上,“俺送啥了?送柴火!送力气!哪回没把你家那破院墙修得结结实实?倒是你,上回说好了给俺补的袜子,补哪儿去了?”
    “补你个头!”刘寡妇啐了一口,却也没躲,反而挺了挺胸,“俺家袜子多著哩,凭啥给你补?你要真想穿,拿东西来换!”
    “拿啥换?”德顺嘿嘿笑著,眼珠子在刘寡妇身上下打转,“俺德顺浑身上下就二两肉,你要不?”
    “呸!老不正经!”刘寡妇脸上飞起两团红,伸手在德顺胳膊上拧了一把,“想要袜子,明儿拿二斤肥猪肉来!少一钱都不行!”
    “成!明儿俺就上山,套头野猪,肥膘全给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不像话。
    刘寡妇那点勾引朱六七的心思早拋到九霄云外,全副精神都跟德顺斗嘴调笑上了。
    德顺也是个惯会撩骚的,三两句就把刘寡妇逗得咯咯直笑,身子扭得跟条水蛇似的。
    朱六七尷尬地站在门口,瞧著这对活宝,只觉得脑仁生疼。
    这寧古塔的底层男女,求生艰难,那点子欲望和算计都摆在明面上,粗糲、直白,甚至有些不堪入目,却又是这苦寒之地最真实的生存图景。
    “德顺。”朱六七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正说得火热的两人齐齐一顿。
    “哎!朱爷!”德顺连忙转身,脸上还带著未褪的嬉笑。
    “吃了没?”
    “吃了吃了!俩窝头下肚,饱著呢!”
    “那成。”朱六七转身进屋,片刻后拎出个收拾好的皮囊和腰刀,“去老林子,找海兰察。带上弓和套索。”
    德顺一愣:“现在?朱爷,咱不是过几日才……”
    “计划赶不上变化。”朱六七繫紧皮囊带子,目光扫过院门外还眼巴巴望著的刘寡妇,“有些事,得提前预备。东娜!”
    东娜应声出来,手里已经打包好了乾粮袋,几张烙饼、几块肉乾、一小包盐。
    “在家关好门。”朱六七接过乾粮,低声叮嘱,“谁来都別开。刘寡妇送来的饺子……不乐意吃,就倒了吧。”
    东娜抿了抿嘴,轻轻点头。
    朱六七不再看院门外那场闹剧,带著德顺大步朝屯子外走去。德顺跟在后头,还回头冲刘寡妇挤了挤眼,换来对方一个嗔怪的白眼。
    晨雾未散,老林子黑黢黢的影子矗立在远方。朱六七走得很快,靴子踩在冻土上咯吱作响。
    他需要清静,需要远离屯子里这些鸡零狗碎、蝇营狗苟的算计。
    需要回到山林里,回到那种更简单、也更残酷的生存逻辑中去。
    在那里,敌人是野兽,是罗剎人,是险峻的地形和酷寒的天气,而不是这些黏腻曖昧、令人心烦的市井纠葛。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见海兰察。
    鬼见愁取信物在即,戴森那份材料清单像块石头压在心头。他得跟海兰察商量路线、预备陷阱、可能遭遇的对手,罗剎探子、黑市打手,甚至可能是鄂尔奇另外派出的眼线。
    至於刘寡妇那点心思,德顺那点风流帐……在这关乎生死存亡、未来出路的面前,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