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名人之后
西街尾巴,已近屯子边缘。
一处低矮的土坯房孤零零杵著,院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堆放的破铜烂铁、废弃的农具和几口不知用途的生铁疙瘩。
院子里没有狗,安静得有些过分。
德顺上前,拍了拍那扇歪斜的木板门:“韩师傅?韩老蔫儿?在不在家?有生意上门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张满是皱纹、如同风乾核桃般的脸探了出来。眼睛很小,却异常明亮,扫过德顺,落在后面的朱六七身上时,明显停顿了一下。
“啥事?”声音沙哑乾涩,像很久没和人说话了。
“韩师傅,是我,德顺。”德顺堆起笑脸,“这位是咱们屯堡新上任的驍骑校。有件要紧的玩意儿,想请您老给掌掌眼,看看能不能修。”
韩老蔫儿没说话,目光落在朱六七身上打量片刻,才缓缓拉开门:“进来吧。”
屋里比外面更暗,空气里瀰漫著金属、油脂和一种淡淡的、类似硝石的味道。
靠墙一张破木桌,上面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粗细不一的銼刀、小巧的镊子、自製的小锤、几盏油灯,还有几个敞开的木盒,里面盛著细小的齿轮、簧片和几截不知从什么器械上拆下来的精钢机括。
墙角堆著几个旧木箱,箱盖上积著厚厚的灰。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边木架上,摆著几件半成品:一把弩机的扳机组,已经装好了铜製悬刀和望山;一具马鞍的铜质鞍桥,上面鏨刻著精细的缠枝纹;还有几个黄铜打造的、结构复杂的火镰。
似乎不是普通火镰,而是带有精巧弹簧和燧石夹的“自打火”装置,竟是与鸟枪的燧发机括原理相通。
这绝不像一个普通锁匠的家。
朱六七心中疑竇微生。
他示意常五將用布裹著的鸟枪和抬枪关键部件放在桌上。
韩老蔫儿也不多问,走到桌边,就著窗口透进的微光,先拿起那燧发机括。
他乾枯的手指拂过锈蚀的表面,又轻轻拨动击锤和弹簧,眯著眼看了半晌,又凑近闻了闻。
“康熙三十五年左右,盛京兵械局造的制式鸟枪机括。”他忽然开口,语速平缓,却精准得嚇人,“用的是南洋来的硬钢做簧,当年算是不错。可惜养护太差,簧片疲了,淬火也退了。”
他又拿起那变形的抬枪火门,用手指量了量:“浇筑时就有沙眼,用的铁料也不纯。若是强行校正,打不了几下就会裂开。”
德顺和常五听得目瞪口呆。
朱六七更是心中一凛。
这绝不是一个边陲小镇锁匠该有的见识!
能一眼认出鸟枪机括的年代和產地,还能判断金属疲劳和淬火退火,这至少是八旗火器营老匠人的水准!
“能修吗?”朱六七问。
韩老蔫儿放下部件,拍了拍手上的灰:“能修。但缺东西。”
“缺什么?”
“修机簧,要重新淬火,得有好炭,温度要够,还要合適的淬火油。校正火门,得有烘炉和模具,慢慢敲打復原,不能急。”韩老蔫儿慢吞吞地说,“我这里,只有修锁、修鞍具的小炉子。”
“东西我们可以找来。”朱六七道,“需要多久?”
韩老蔫儿想了想:“鸟枪机括,三天。抬枪火门,得五天,还不一定成。”
“价钱?”
“修锁修马鞍,看活儿定价。”韩老蔫儿看了朱六七一眼,“修这军械……是掉脑袋的活儿。十两银子,不还价。先付五两定金,不成不退。”
德顺倒吸一口凉气:“十两?!韩老蔫儿,你抢钱啊!”
韩老蔫儿不答,只是慢慢收拾桌上的工具,那意思很明显:爱修不修。
朱六七却毫不犹豫,从怀中摸出五两银子,放在桌上:“这是定金。需要什么材料,开个单子,我让人送来。五天后,我来取货。”
韩老蔫儿有些意外地看了朱六七一眼,默默收起银子,从桌下抽出一张黄草纸,用炭笔写了几行字。
朱六七接过单子,目光不经意扫过桌角一个木盒。
盒盖半开著,里面散落著几个极其精巧的、黄铜打造的小部件:一个带齿的转轮,一根细如髮丝的弹簧片,还有几个形状奇特的卡榫。这些部件结构复杂,绝不是普通锁具或鞍具零件。那转轮的齿形设计,隱隱让朱六七联想到某种更精密的……火器击发机构?
就在他目光触及那些零件的瞬间——
【情报系统更新】
【目標:戴森(化名韩老蔫儿)。真实身份:戴梓之孙。】
【戴梓:清初火器天才,康熙朝奉召入京,制“连珠火銃”(早期连发枪)、“衝天炮”(子母炮)等,后遭诬陷,流放寧古塔三十五年,卒於戍所。其部分后人隱姓埋名,流落寧古塔民间。】
【情报延伸:戴梓流放时,部分製造图谱、心得、手稿未遭完全查没,可能由其子孙秘密保存。戴森继承部分家族技艺,尤其擅长精密机括、金属淬炼,但因祖上遭遇,深藏不露,仅以锁匠、鞍匠身份示人。】
【提示:此人掌握的技术,远超当前时代普通工匠水平。若能得其真心相助,可大幅提升你方火器改造与制械能力。】
戴梓的孙子!
朱六七心头巨震,面上却丝毫不露,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
戴梓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前世做视频时,曾专门做过一期“被埋没的清代火器天才”,主角就是戴梓。
他的“连珠火銃”可连续射击28发,原理接近后来的机关枪,比欧洲人早了近两百年。“衝天炮”威力和精度俱佳,康熙曾亲封“威远將军”。
如此天才,却因捲入南怀仁等传教士的嫉妒与朝堂倾轧,被诬陷“私通东洋”,流放寧古塔,才华尽毁,鬱鬱而终。
没想到,他的后人,竟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些黄铜小部件……莫非是戴梓“连珠火銃”击发机构的试验零件?或者是某种改良燧发机栝的尝试?
“韩师傅,”朱六七收起材料单,语气如常,“五天后,我准时来取。此外,我那里还有些更复杂的机栝难题,日后或许还要多多请教。”
韩老蔫儿低著头,摆弄著一个齿轮,含糊地“嗯”了一声。
走出那间昏暗的土坯房,德顺还在嘟囔著十两银子太贵。
朱六七却望著寧古塔铅灰色的天空,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渐渐化为一片火热的清明。
参山是眼前的財富。
而这位“韩老蔫儿”背后代表的东西,戴梓失传的火器技艺。
或许是比参山,比那虚无縹緲的“闯贼赃罚”,更能在这乱世中安身立命、甚至撬动格局的……真正宝藏。
“德顺。”
“在,朱爷。”
“回去后,从咱们的储备里,挑最好的炭,最清的油,按单子备齐,给韩师傅送去。”朱六七顿了顿,补充道,“態度客气些。这个人……对我们以后,或许有大用。”
德顺虽不明所以,但见朱六七神色郑重,连忙应下:“嗻!您放心,保准办得妥妥噹噹!”
寒风卷过西街,吹起地上的积雪。
朱六七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安静的土坯房。
门缝里,似乎有一道极细微的目光,也在悄然注视著他们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