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火器清单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朱六七站在屯堡的院子里,看著德顺和常五小心翼翼地將几袋木炭和两桶清油装上爬犁。
    木炭是上好的樺木炭,烧制时火候均匀,敲击时声音清脆,是朱六七特意让德顺从屯里老铁匠那里换来的存货,拢共也就这么几十斤。
    清油则是海兰察前几日猎了头野猪,熬出来的猪油过滤了三遍,清亮无杂质,本是留著冬日润肤防冻的,现在也一併拿了出来。
    “朱爷,这些够吗?”德顺拍掉手上的炭灰,有些心疼地问,“那韩老蔫儿开口就是十两银子,现在又搭上这些好炭好油……万一他修不好,咱们岂不是亏大了?”
    “修得好修不好,都得试试。”朱六七平静地说,“火器是咱们的命。命,值多少钱?”
    德顺顿时哑口无言。
    常五在一旁检查著爬犁的捆绳,低声道:“大人,昨日我仔细看了那些鸟枪的机括。韩师傅说得对,簧片確实疲了,就算勉强修好,打火率也不会超过五成。在山林里,五成的火器,跟烧火棍没什么两样。”
    朱六七点头,翻身上马:“走吧。”
    三人一马一爬犁,再次来到西街尽头的土坯房。
    今日的院门虚掩著,没有上锁。
    德顺上前轻叩门板:“韩师傅?我们又来了,东西都备齐了。”
    里面传来窸窣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
    韩老蔫儿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棉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扫过爬犁上的木炭和油桶时,明显停顿了一下。
    “搬进来。”他简短地说了一句,转身回屋。
    德顺和常五连忙动手,將炭袋和油桶搬进院子。
    朱六七跟著走进屋內,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摆满工具的木桌上。
    昨日那些黄铜小零件已经收起来了,桌上空荡荡的,只放著那两件待修的鸟枪机括和抬枪火门。
    韩老蔫儿走到桌边,打开一袋木炭,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前闻了闻,然后点了点头:“炭不错。”
    他又揭开油桶盖子,用一根细竹籤蘸了点油,在指尖捻开,对著光看了看油膜的透亮程度,这才放下竹籤:“油也够清。”
    “韩师傅满意就好。”朱六七说,“定金已付,材料也备齐,不知何时可以开工?”
    韩老蔫儿没急著回答。
    他慢吞吞地走到门口,將院门閂上,又走回屋里,在朱六七对面坐下,那双小而亮的眼睛第一次直直地看向朱六七。
    “修这几件破烂,用不著这么好的炭和油。”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认真,“你也不是为了修这几件破烂,才捨得下这么大本钱的。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屋內的空气瞬间凝滯。
    德顺和常五站在门口,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朱六七迎著韩老蔫儿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韩师傅慧眼。”他终於开口,语气平静而坦诚,“这几件火器,修好了也只是勉强能用。我要的是,能在山林里,百步之外,一击毙敌;要的是在遭遇罗剎探子时,咱们手里的傢伙不比他们的差;要的是我手下这二十多条性命,不会因为火器哑火、炸膛,白白葬送。”
    :“鬼见愁那件事,韩师傅想必也听说了。罗剎人的燧发枪,咱们的鸟枪抬枪……差得太远。我不想下一次,我的人还要用血肉之躯去拼对方的铅弹。”
    韩老蔫儿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桌上一把銼刀的木质手柄。
    :“让你的人去院子等著,有些话咱俩单独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你知道修好、甚至改良这些火器,需要什么吗?”
    “请韩师傅指教。”
    “不是炭,不是油。”韩老蔫儿摇了摇头,“是料子。真正的好料子。寧古塔这地方,市面儿上买不到的东西。”
    朱六七心头一动:“需要什么料子?我可以想办法。”
    韩老蔫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疑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怀念。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口旧木箱前,打开箱盖,从最底层摸出一个油纸包,回到桌边,一层层拆开。
    油纸里包著的不是零件,而是一张发黄髮脆的纸。纸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著一份清单。
    韩老蔫儿將纸摊开在桌上,手指点著第一行字:
    “闽铁条五根。”他声音低沉,“福建延平府出的『板铁』,切性最佳,厚度均匀。鸟枪枪管用久了会有磨损,需要在內部衬一层薄铁套,延平板铁打出来的套子,贴合紧密,能延长枪管寿命三成以上。修抬枪火门,也要用它做內衬,否则普通的熟铁,打上十几发就会变形。”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朱六七:“寧古塔驻军,每年从盛京兵部领的闽铁配额,只有二百斤。乾隆十年,有个旗丁偷盗了三斤,想私下卖给流人换酒钱,事发后被斩首示眾,头颅掛在西校场旗杆上,掛了整整三个月。”
    朱六七眼神一凝。
    韩老蔫儿的手指移到第二行:
    “莱州燧石三十斤。山东莱州出的燧石,硬度均匀,杂质少,打火率能到九成以上。咱们现在用的,都是本地捡的杂石,十次打火能著五六次就不错了。”韩老蔫儿自嘲道,“边市上交易,超过十斤就需要具保画押。三十斤……足够引起官府的注意。”
    第三行:“纯硫磺八斤、精炼硝十五斤。吉林乌拉官矿的產出,每包都有火漆印封。雍正八年,寧古塔有个流人私下买了二斤硫磺,想配火药炸鱼,事发后……凌迟处死。硝石提炼,需要『七提七滤』的工艺,只有工部的匠人才掌握,民间私炼的硝,杂质多,威力小,还容易潮。”
    第四行:“黄铜锭十斤。铸火门、火机、弹模这些小件,必须用黄铜。寧古塔铜务局专营,各屯堡按丁口分配,额外获取,需要佐领以上的批条。”
    第五行:“细目銼刀一套十二把。形制各异,有圆銼、三角銼、半圆銼、平銼……精修枪管內膛、打磨机括零件,非它不可。这是工部的制式工具,民间罕见,就算有,也是从军中流出来的『脏货』。”
    最后一行:“山东阿胶二十斤。”韩老蔫儿看到这一项,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明面上是药材,实则可以熬製上等胶合剂。鸟枪的木托,时间久了会开裂,用阿胶熬製的胶粘合,不惧潮湿,经久不坏。但一次性买二十斤阿胶……药材铺的掌柜,怕是会多看你两眼。”
    他说完,將清单推给朱六七。
    “这些材料,寧古塔官面上,你一样都买不到。就算有银子,也没人敢卖给你。”韩老蔫儿的声音很平静,“私购军械材料,按律同谋逆。轻则斩首,重则……株连。”
    屋內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