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参把头的规矩

      寧古塔的参,在康熙朝以前,还算是“野获”。
    彼时关外山林荒得没边,朝廷的手伸不到这儿,人参无主,谁撞见了,全凭运气。
    若是能挖著一棵碗口粗的“棒槌”,送到吉林乌拉將军衙门,换得几石杂粮、几尺粗布,再捎带半袋盐巴,寻常人家便谢天谢地,足够一家老小扛过一冬的酷寒。
    可自打康熙二十三年《柳条边例》颁行,这关外的人参,便彻底成了皇家专属的“皇贡”。
    朝廷在寧古塔设参局,划定大片“禁山”,不许閒杂人等隨意入內,又立下“参票”制度,唯有寧古塔参局发放的参票,方可入山采参,哪怕只是在禁山边缘徘徊,亦属违禁。
    一苗参从破土而出,到送入紫禁城,需经参丁初采、把头查验、寧古塔协领衙门核验、吉林將军衙门封箱、內务府验收,足足五道关卡,一道都不能少,这是参务制度里定死的规矩,贡参必经此五重审核,少一道便无法交割。
    贡参也需用樺木盒盛放,贴上寧古塔参局的封条,封条以硃砂盖印,无印则视为偽参,半点含糊不得。
    这五道关,於参丁而言,每一道都是刮骨的盘剥。
    参丁们揣著性命钻进老林子,既要防黑瞎子拍碎头颅,又怕“麻达山”困死深山,更要扛住冬月里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呼出的气都能冻成冰碴,风餐露宿,好不容易挖出几苗参,先要被参把头抽走三成“辛苦钱”。
    还有用来孝敬带队看管的披甲小校的“常例”,少一分,便是一顿拳打脚踢,甚至连口粮都要被剋扣乾净。
    剩下的七成参,送到寧古塔协领衙门,文书需索“润笔”,库房要收“保管”之费,又被悄无声息剥去两层,到最后,能送入吉林將军衙门的,只剩星星点点。
    可即便到了將军衙门,也未必能顺利交割,主事、师爷们个个等著打点,若是礼数不到,一句“品相不佳,降等收录”,参价便要拦腰而斩,有的甚至直接归为“废参”,分文不值。
    这般层层盘剥下来,真正能落到参丁手里的,往往十不存一,忙前忙后一场空,依旧逃不过冻饿交加的日子。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於是,“私参”便在暗地里悄然滋生。
    胆大的参丁、江南获罪官员、文人,流放寧古塔后,无以为生,只能靠采参苟活,甚至某些与寧古塔参局沾得上关係的旗丁,皆敢鋌而走险。
    采参本有铁规,参丁发现人参后,需喊“棒槌!”,同行人应答“快拿!”,再系红绳护须,这是参把头定下的铁律,他们却敢全然违背,采参时將品相最好的参偷偷揣进怀里、塞进靴筒,绕开所有关卡,通过旗营閒散兵丁牵线,以暗號对接南来的江南药商。
    这些老客多携苏绣、茶叶等货物,来关外以货易参,私参交易皆用碎银结算,避开官银,一口参便能换几十两碎银,足够一家人安安生生过好几年。
    暴利面前,风险亦翻倍。
    按《大清律例》,私采人参一两以上,杖一百,流三千里;十两以上,绞监候,秋后问斩;若是带队私采、组织私参交易者,直接斩立决,半分情面不留。寧古塔西郊校场边的木桿上,每至秋时,必掛数颗风乾发暗的头颅,皆是“私参贼”的下场,明晃晃警示著所有覬覦私参暴利之人。
    可在寧古塔这苦寒地界,冻饿而死与斩立决,有时並无二致。
    暴利当前,谁还顾得上生死?总有人愿赌上一条命,搏一线生机,换片刻安稳。
    更有些参丁,年復一年扎进老林,摸爬滚打十余年,摸透了人参生长的所有门道。
    他们知晓,人参喜阴怕晒,多长在背阴山坡、柞椴混生的腐殖土里;知晓“三花”“巴掌”“二甲子”是人参的年岁標识,三花三年、巴掌五年、二甲子便是七年以上的好参。
    采参须用鹿骨钎轻刨,系红绳护鬚根,万万不可伤须,他们亦深諳此道,总会用鹿骨钎子轻手轻脚起参,顺著参须慢慢刨土,一根须都不敢碰伤,只为保住参的品相与药效;更知晓几处人跡罕至的“窝子”,土质肥得冒油,年年都能挖出上好的野山参,只是那些地方,非瘴气裹人,便为野兽出没之地,或是地势险绝,寻常人连靠近的胆子都没有。
    参山的“窝子”就是人参集中生长的地方,“黑窝子”更是未入官册的隱秘参產地,这儿偏得没边,从没被人惊扰过。
    这些摸透参山秘密的人,成了寧古塔山林里最金贵的角色,便是“参把头”。
    他们手里没有官府认的地契,却握著比地契金贵百倍的“参山秘径”,那是用无数条性命换的、祖祖辈辈口口相传的宝藏路,每一条小径、每一处窝子,都刻在骨子里。
    东娜祖上留下的,正是这样的秘径,而且是连官方参务衙门都没登记过的“黑窝子”。
    -----------------
    屯堡的窝棚里,油灯豆大。
    朱六七坐在粗陋的木桌前,捏著一截烧黑的炭笔,正把东娜口述的秘窟方位,一笔一划描在粗糙的樺树皮上。
    “老鴰岭主峰向北,过『鹰嘴岩』,就是那处长得像鹰嘴、崖壁陡得能站人的地方,沿冰裂缝往下走约二里,能看见三棵呈『品』字形的老铁杉,树龄都过百年,粗得要两人合抱,一眼就能认出来。”
    东娜坐在一旁,眉头拧著,仔细回想祖上留下的口诀:“从三棵铁杉往东,走约莫半里地,有处被滑坡埋了一半的岩洞入口,洞口堆著碎石和枯木,不扒开细看,根本找不著。”
    海兰察蹲在樺树皮图前,手指点著图上的標记:“这地方我熟,猎户都叫它『鬼打墙』。夏天瘴气裹得密不透风,三尺外就看不清路,进去的人十有八九迷在里头出不来;冬天积雪也压得厚,动不动就雪崩,寻常人压根不敢靠近。那岩洞入口,怕是前几年那场大滑坡后才露出来的,以前从没听人提过。”
    德顺站在一旁,咂著嘴直咂舌:“怪不得这么多年没人发现,东娜姑娘祖上,是真会找地方!这地界,別说人了,就连山里的野物,都未必敢轻易踏足。”
    “绝地方才安全。”朱六七放下炭笔,目光钉在樺树皮的简图上,语气稳得没波澜,“信物就在岩洞最里头,只有拿到信物,才能按图找到那两处参山的『山眼』。没有信物,就算找到参山,也摸不著核心,纯属白忙活。”
    “山眼”是参把头的行话,指的是参山里最核心的一小块地,土质最肥,人参长得最旺、最值钱。
    参山“山眼”本就是核心產区,土质最肥,人参长势最旺、品相也最佳,参山广袤无边,寻常地方或许只能挖著几苗普通参,可一旦找到山眼,就等於攥住了整座参山的命脉,每年都能挖出上好的野山参,好处多到数不清。
    东娜祖上,就是靠著这两处参山的山眼,攒下不少家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