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一笔勾销
“主子,档案上记载的,確实是些皮毛。”她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真正的秘辛,是祖上口口相传的。祖上曾奉命暗中处置一批特殊的財物,大部分都按规矩上缴了朝廷,却还有关外几处绝密参山、金矿,分开藏在不同的地方,从来没留下过文字记录。”
朱六七心里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具体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多少?”
“这些秘辛由族里不同的支系掌管,奴婢这一支,只知道关外两处参山的方位,还有一处藏著『信物』的秘窟。”东娜语速更快了,“信物是半面虎符,凭著这虎符,才能联繫上世代看守財物的『守山人』,他们只认信物,不认人,也不跟外人来往。”
“这么说,我们眼下能拿到手的,只有信物和参山的地点?非得有虎符才能接触到?”朱六七快速確认,心里已经盘算起来。
“正是。”东娜用力点头,语气急切,“盛京档案上记载的『未详查產业』,恐怕早就被朝廷另立册子记下来了,稍微有动作就会被察觉,那可是死路一条。只有这祖上口传、没有文字记录的参山和信物,是档案之外的『活財』,既能最快见到好处,也不容易被官府追查。”
朱六七心里飞快盘算:私垦参山虽然也是重罪,但比起隱匿逆產、私查禁案,性质轻了不少,而且人参在关外本就是硬通货,能立刻见到好处,更能暂时稳住鄂尔奇。
“信物和参山的方位,现在就说,半分都不许隱瞒、不许遗漏。”
东娜没有半分犹豫,凑到他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快速说出了老鴰岭深处一处秘窟的具体方位,还有两处参山的大致走向和辨认標记,最后补充道:“秘窟里有机关,得按特定的步法走进去,一步踏错就会触发陷阱。信物藏在秘窟最深处第三块鬆动的石板下面,切记不能乱碰。”
说完,她退开一步,眼神复杂地望著朱六七:“主子,奴婢把性命,还有家族最后的秘辛,都交给主子了。不管成与败,奴婢都认了。”
朱六七深深看了她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我绝不会辜负你的託付。”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笔帖式刻意的咳嗽声:“驍骑校,一炷香的时辰到了,请隨小人回花厅。”
朱六七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俯身对东娜低声吩咐:“等会儿回去,不管我问你什么,你只答『记不清』『年幼不知』,死死咬住这两句话,半分多余的话都不要说。就算鄂尔奇威逼利诱,也不能鬆口,记牢了?”
东娜用力点头,擦乾眼泪,强压下心里的慌乱,收敛了神色,重新恢復了之前的怯懦和惶恐。
门被推开,笔帖式站在门外催促:“请驍骑校、瑞佳氏隨小人回花厅。”
两人跟著他往回走,鄂尔奇似笑非笑地望著他们,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过:“问出些头绪了?”
朱六七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恳切又坦然。
:“回大人,东娜想起,她祖上在关外確实有两处私垦的参山,是早年边民带地投充时开闢的。只是年代太久远,具体的地契、界址早就丟了,只记得大致方位在老鴰岭北麓深处。这参山既然是东娜祖上留下的,如今她归卑职所有,这参山自然该献给大人。”
“参山?”鄂尔奇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隨即染上浓浓的贪念。
参山可比紫貂王实在多了,每年產出的人参,都是稳赚不赔的好处,更能补上贡貂的亏空,甚至能凭著这个邀功。
至於那“闯贼赃罚”,鄂尔奇心里快速盘算:那秘密太大、太烫手,与其冒险去碰,不如先把握住眼前能吃到嘴的好处。
就在他要点头应允的时候,朱六七忽然话锋一转:“只是大人,这事还有一处关节没理清,卑职不敢隱瞒,得先稟明大人、了结算清,才能尽心竭力替大人寻山开路。”
鄂尔奇眉头微微一蹙:“是何关节?”
朱六七抬眼,目光坦荡:“就是东娜的身契。当初卑职在校场上,用十八两现银买了她九成的身契,还欠二两,按大人的裁定,剩下的一成暂时归校场公有,约定三个月內卑职可以赎买。如今三个月的期限还没到……”
他顿了顿,见鄂尔奇眼神闪烁,像是在回忆校场的旧事,便继续说道:“按当时的约定,东娜劳作所得,校场可以抽一成。要是这次寻到了参山,它的產出价值远超过寻常劳作,这一成『股』,按约定依旧该归校场公有。可这参山既然要献给大人,这一成『股』的归属和分润,就得先理清。不然名不正、言不顺,恐怕会出岔子,耽误大人大事。”
鄂尔奇愣住了,他几乎忘了这回事!
当初校场上,朱六七那“二两银子入股”的法子,他只当是个玩笑,顺手就批了,既能敲打訥钦,又能白得一成好处,何乐而不为?
没想到今日,这微不足道的旧帐,竟成了谈判桌上必须解决的“关节”!
是啊,要是参山真能產出惊人,按笔帖式记录在案的约定,也就是他统辖的这支牛录,確实有权永久抽成一成,这可是一笔长期的好处!
可他瞬间就懂了朱六七的心思:这既是提醒,也是谈判。提醒他要守信用,更是要他拿出诚意,把旧帐抹平,让朱六七没有后顾之忧,才能尽心办事。
好小子!竟然在这里等著本官!用当初本官默许的小把戏,反过来將本官一军!
鄂尔奇心里虽有些不快,却不得不承认朱六七手段高明:拋出参山这个诱饵,再绑上旧帐的问题,逼他在做选择。要是强行不认帐,只会显得自己小气、不守信用,惹得朱六七心生怨懟;如是大方了结,既能显出自己的宽厚和诚信,更能把朱六七的利益和自己绑在一起,各取所需。
“呵呵……”鄂尔奇忽然笑了,指著朱六七,“好你个朱六七,心思倒是縝密,连这笔旧帐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捋了捋短须,故作沉吟了片刻,隨即大手一挥,显出决断:“既然如此,就按你说的办。那二两银子的赎买约定,就此作废!那一成身契,本官今日做主,不再归公,也不用你赎买了。”
他看向笔帖式,朗声道:“记档:流人瑞佳氏东娜,全契归朱六七所有,以前的约定一概取消。另外,朱六七忠心可嘉,献山有功,提拔他为实授驍骑校,依旧兼领新建的小队,允许他全权处置寻山、开山的一切事宜,需要的人手、器械,由本官协调拨付。三个月之內,必须见到成效,要是出了差池,唯你是问!”
“至於那一成『股』……”鄂尔奇拉长了语调,看向朱六七,“寻山开路凶险得很,也需安抚人心。这一成,就当作是你的辛苦钱和支应钱,由你自己支配,不用再上缴。但本官要的,是巡边守境,为朝廷尽职,绝非什么山参!你可明白?”
朱六七暗自冷笑,这些个当官的真他娘虚偽,典型的既要又要。
但这已经是眼下能爭取到的最好局面了。
:“卑职领命!谢大人恩典!定当竭尽全力,替大人寻得参山,不辜负大人的信任!三个月之內,必定有结果,要是出了差池,甘愿受罚!”
鄂尔奇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的天平彻底倾向了眼前的实利,那虚无縹緲的“逆產”,暂且先放一放。
“去吧。好好办事,本官等著你的回话。”
走出佐领府时,东娜离了很远,才敢低声询问,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主子,他……他竟然真的信了?连那一成身契,都甘愿捨弃?”
朱六七脚步没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不是信,是算透了利弊。参山是眼前能吃到嘴的肥肉,『逆產』却是可能崩掉牙的硬骨头。至於那一成身契,用一份永远抽不到实际分红、还可能引发猜忌的『虚股』,换我死心塌地替他开山,这笔帐,他算得精著呢。”
:“更何况,我主动提旧帐,也是给了他一个宽厚了结、赏赐下属的机会,顾全了他的体面,也把我的效力绑死了。三个月,二十个人的实额,全权处置的权力。”
东娜似懂非懂,但望著朱六七挺拔的背影,心里的恐惧竟奇异地平息了不少。
“明天,我带人去取信物。你留在屯堡,安分守己,哪儿也別去。”朱六七的声音顺著寒风传来,沉稳有力。
“主子……”东娜欲言又止,眼里满是担忧。
“放心。”朱六七望向老鴰岭的方向。
“戏台既然已经搭好了,角儿也该上场了。参山要开,『守山人』要见,罗剎探子和黑市的旧帐,也得慢慢算,一一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