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紫禁城的貂绒(上)
乾隆十八年,冬月。
紫禁城,內务府广储司。
地龙烧得暖如阳春,空气里飘著龙涎香和上好银炭的混合气息。
和珅坐在黄花梨书案后,一身五品官服浆洗得笔挺,年轻的面庞上却不见这个年纪该有的飞扬,反而凝著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面前摊开的可不是寻常公文,而是厚厚几册《贡物底簿》。
墨笔小楷记录著各地进贡的珍奇,其中几页被硃笔圈出,显得格外刺眼。
“吉林將军衙门呈进:鲜貂皮二百张,內一等者仅三十有五,余皆二等、三等,更有七张毛色暗沉,皮板僵硬,显系陈年积货或伤残充数……”
“寧古塔副都统衙门呈进:鲜貂皮一百二十张,一等者二十,二等六十,三等四十。附呈东珠十六颗,內五颗有瑕……”
“黑龙江將军衙门……”
和珅的指尖无意识地点著“寧古塔”三个字。
那正是朱六七所在的边镇,贡貂品质连年下滑,今年尤甚。
一等皮比例不足两成,这还是在广储司掌库太监“睁只眼闭只眼”、將部分二等勉强提等录入后的结果。
问题出在哪儿?和珅太清楚了。
“层层剋扣,层层转嫁。”
朝廷对貂贡有定例,但收购貂皮的“官价”早已是纸上空文。
真正到猎户手里的,十不足一。
佐领、协领、副都统、將军衙门……每一层都要“分润”,每一道手续都要“使费”。
更有管事的旗丁、包衣商人从中盘剥,以次充好,甚至强买强卖。
猎户冒著严寒深入山林,搏命猎得的顶级紫貂,最后换不回几斗粮、几尺布,谁还肯用心?
要么敷衍了事,拿次货充数;要么乾脆將好皮私下卖给南来的汉商,换取实在生计。
这烂帐,从康熙朝末期就开始了,到乾隆这“盛世”,已是积重难返。
但皇上不管这些。
乾隆爷要的是体面,是“四夷宾服、贡品充盈”的盛世气象。
尤其近年,皇上对裘皮服饰越发讲究,几次在接见蒙古王公、外国使臣时,都特意穿著紫貂端罩,以示天朝富庶,物產丰盈。
內务府呈上的貂皮若品质不佳,惹得龙顏不悦,首当其衝的便是他和珅。
这个刚在广储司崭露头角,却根基尚浅的年轻官员。
“唉……”极轻的一声嘆息,湮没在暖阁的寂静里。
和珅揉了揉眉心,他出身不高,能在这满地朱紫的皇城里爬到如今位置,靠的是过目不忘的记性、滴水不漏的处事,和抓住一切机会在“上面”留下好印象的本事。
贡品出了紕漏,既是危机,也未尝不是……机遇。
关键在於,如何將“紕漏”转化为自己的“功劳”。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是广储司一名六品司库,姓周,是和珅用心结交、许以好处才拉拢过来的手下。
“和大人,”周司库躬身进来,手里捧著一小卷皮料样本,脸色有些发苦,“造办处裘匠刚验过的,今岁吉林將军处送来的『一等貂』,按旧例该够得上『御用』等级的,十张里……顶多两三张。余下的,毛色、厚度、光泽都差著意思。尤其是寧古塔那边来的,有几张皮子硝製得也粗,闻著还有股子不当的味儿。”
和珅接过样本,手指抚过那深紫近黑的貂绒。
触感尚可,但细看毛锋確实不够鲜亮均匀,底绒的密度也差了些。
“造办处的师傅们怎么说?”和珅声音平稳。
“还能怎么说?老规矩,勉强挑些能用的,给皇上、皇后、几位主位娘娘的常服、暖额、手笼等用。不够的,从往年库存里找补,或者……用些玄狐、银鼠皮替搭著。”周司库压低声音,“可裘匠头私下跟奴才吐苦水,说今年库存的好貂皮也不多了,皇上若再要做新的端罩大氅,怕是……”
怕是要露馅。
皇上何等精明?日常穿戴或许一时不察,但若正式场合的礼服裘皮品质下降,定然瞒不过。
更何况,后宫那些主子,个顶个的眼力界好。
和珅沉吟片刻,將皮样放下。“黑龙江將军那边呢?”
“更差些。”周司库摇头,“罗剎人这些年越境滋扰日甚,好些传统猎场不敢深入,好皮子越发难得。送来的多是些寻常青貂、甚至混了雪兔皮的。”
“根源在边镇疲敝,在吏治腐败,在民生凋敝。”
但这实话能说吗?
不能。说了就是扫皇上的兴,就是指责封疆大吏无能,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周兄,”和珅换了副推心置腹的神情,示意对方靠近些,“你我在这广储司当差,说到底是给皇上、给內廷办事。贡品不尽人意,皇上若问起来,咱们若一问三不知,或只知诉苦,那是失职。”
周司库忙道:“大人指点的是!那依您看……”
“皇上要的,是『上好貂皮』。至於这『上好』如何来,皇上不必操心,也……”和珅微微一笑,意味深长,“不宜让皇上过多操心。咱们做奴才的,得替皇上分忧。”
“大人的意思是?”
“两条路。”和珅竖起手指,“其一,开源。给吉林、黑龙江將军衙门行文,措辞要严,申飭贡品质量,责令其严加督办,务必於明年开春前补足上好鲜貂皮若干。当然,文中可稍加点拨,提及皇上近年颇喜貂裘,此正边臣彰显忠勤、仰答圣恩之时。”
周司库眼睛一亮:“这是给他们提个醒,也是给个机会?若办得好,便是他们的功劳,皇上面前咱们也能交代。”
“正是。”和珅点头,“其二,节流,或者说……调度。內库歷年积存,各地王爷、大臣年节进献,总还有些好东西。仔细清点,巧妙搭配。皇上那儿,未必每次都用全新的皮料。有些场合的常服,用往年库存改制,只要手艺精巧,看不出破绽即可。另外,打听一下,京里几家老字號皮货庄,特別是跟內务府有往来的那几家,他们手里有没有压箱底的好货?可用『採办』的名义,价钱……可以商量。”
这就要在帐目上做些手脚,甚至默许皮货商抬高价格,从中渔利了。
周司库心领神会,这是內务府惯用的手法,也是上下其手、捞油水的机会。
只要最终呈到御前的东西光鲜漂亮,多花的银子,自然有地方开销,有人担待。
“还是大人想得周全!”周司库奉承道,“如此,眼前难关可渡。只是……寧古塔等处贡貂连年不佳,终究非长久之计。皇上若深究起来……”
和珅目光落在“寧古塔”三字上,眼神微动。
他想起了前几日看到的一份简短奏报,提及寧古塔左翼有个披甲人侦获罗剎探子,缴获地图,刚升了额外驍骑校。
名字似乎叫……朱六七?
一个微末兵丁的功劳,本不入他的眼。
但此刻,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
边镇糜烂,贡政废弛,根源在於无人真正用心办事,也无人敢触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若有一把刀,不太锋利,却足够“懂事”,又能插到某些关键的位置上……
“边事艰难,非一日之寒。”和珅缓缓开口,语气莫测道,“咱们在內廷,鞭长莫及。但或许……可以留意些边镇可用之人。未必直接插手,只需……让该知道的人知道,皇上对东北贡貂乃至边贸物產,甚为关切。”
他点到即止。
周司库却隱约捕捉到了一丝深意:和大人这是要在边镇埋棋子?还是单纯想找几个能办事的,疏通贡品渠道?
无论如何,跟著和大人的意思走,总不会错。
“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
周司库退下后,和珅独自留在暖阁。
他推开一丝窗缝,凛冽的寒风捲入,吹散了室內的暖腻。
远处宫殿金色的琉璃瓦覆著白雪,在冬日惨澹的阳光下,依旧显得恢弘耀眼,却也透著一股子僵冷的华丽。
盛世华服之下,或许早已爬满了虱子。而他,要在这华服上,找到属於自己的那枚金扣,一步步攀上去。
寧古塔的劣质貂皮,养心殿可能的不满,边镇的蠹虫,还有那个不知是否堪用的新晋驍骑校……种种线索,如同散乱的丝线。
“朱六七……”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隨即关窗,將寒意隔绝在外。
紫禁城的雪,覆盖著一切,也掩埋著一切。而有些人,註定要在雪下,为自己开闢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