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紫禁城的貂绒(下)
周司库退下后,广储司的暖阁里静得只剩银炭偶尔的毕剥声。
和珅没立刻回到书案前。
他背著手,缓步踱到西墙下那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多宝阁前。
阁上陈列的不是古玩玉器,而是內务府歷年收缴或接收的“样本”:各地贡锦的边角,官窑瓷器的残片,甚至还有几块镶嵌不当被替换下来的宝石。
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黄梨木匣子半开著,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几张皮料。
正是歷年评定为“御用”等级的顶级貂皮样本。
他取出一张。入手轻盈如无物,毛色黑紫,光泽流转如暗夜星河,手指插入绒根,厚密温暖,回弹极佳。
这是康熙朝末年吉林將军进上的“紫貂王”,当时记录的猎获地是“混同江上游密林,冬月初雪后三日得”。
再对比今日寧古塔送来的那些所谓“一等貂”,高下立判,云泥之別。
“不是貂少了,是人心了,是体制烂了。”
和珅將样本放回,合上匣子,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叩在了某条隱形的弦上。
他回到书案,没有继续看那些令人头疼的《贡物底簿》,抽出了一份薄薄的、几乎被遗忘的《邸报》抄件。
上面有一条简讯:“寧古塔左翼披甲人朱六七,於巡边时察罗剎探马踪跡,率队击之,毙伤数人,获其舆图,有功。擢额外驍骑校,仍听该佐领鄂尔奇节制。”
文字乾瘪,是千百份边功奏报里最不起眼的那种。
但和珅的目光在“获其舆图”四字上停留了片刻。
罗剎人的地图……这朱六七,倒有几分胆色和运气。更重要的是,这份功劳的敘功结果。
“额外驍骑校”,典型的打发人、不给实权的把戏。
而“仍听该佐领鄂尔奇节制”,更是將其牢牢摁在了原来的泥潭里。
一个有能力、立了功,却明显被上司压制、未得公允赏拔的边镇微末武弁。
和珅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一个计划,如同冰面下的暗流,开始缓缓成形。
皇上的需求是明確的:要上好貂皮,要边镇靖绥,要盛世气象无懈可击。
边镇的现实是残酷的:贡政败坏,官吏贪墨,军备鬆弛,民生困苦。
而他自身的需求是迫切的:需要在皇上面前展现能力,需要建立自己的功绩网络,需要在看似铁板一块的利益格局中,找到可以切入的契机。
这个朱六七,或许就是一枚无意中滚到眼前的石子。
不起眼,但若用得巧,未必不能激起几分涟漪,甚至……砸开某扇窗。
他不需要立刻与这个边塞小卒產生直接联繫,那太蠢,也容易授人以柄。
但他可以因势利导。
“来人。”和珅朝门外唤道。
一名穿著整洁青衣的包衣听差应声而入,垂手听命。
“去將本月各地呈报的《晴雨粮价折》、《边情简报》中,涉及吉林、黑龙江將军辖区的,都找出来。”和珅吩咐道,语气平淡如常,“尤其是寧古塔、三姓、琿春等副都统驻地的。”
“嗻。”听差利索地退下。
不久,几份墨跡新旧不一的文档送到了和珅案头。
他快速翻阅著,目光如筛,滤过那些官样文章,捕捉字里行间可能的信息。
“……寧古塔地方,去岁雪大,今岁开春晚,山林猎物恐不及往年……”
“……商贾云:貂皮市价较去岁涨三成,然上好者罕见,多流入私市……”
“……左翼佐领鄂尔奇报:整顿旗务,清查逃人,略有成效……”
看到“鄂尔奇”这个名字,和珅停顿了一下。
他记得此人,出身尚可,但官声寻常,尤好钻营。
寧古塔的贡貂品质连年垫底,与此人有无干係?即便不是主因,恐也难辞其咎。
一个压制下属功劳、很可能在贡貂事务上也有利可图的佐领……
“机会往往藏在矛盾里。”
和珅合上文档,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他写的不是奏摺,也不是公文,而是一封看似寻常、实则机锋暗藏的书信。
收信人是他的一位“同年”,如今在都察院某道担任御史,官职不高,但清流言官的身份,有时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信中,他先敘同年之谊,问候近况,转而似不经意地提到:“……近闻吉林寧古塔等处,边功敘议,颇有微末之士奋勇而赏薄者。譬如某朱姓驍骑校,获图破谍,仅得『额外』虚衔,仍屈居下僚。边镇赏罚若此不明,恐寒士卒之心,懈防边之志。此虽小事,然管中窥豹,或可见边吏顢頇之一斑……”
他写得很含蓄,没有提及贡貂,只谈“赏罚不明”。
但都察院的御史是何等嗅觉?他们正愁没有弹劾边镇大员的由头。
一封来自內务府、消息灵通的“同年”私信,暗示边镇存在“赏罚不公”、“吏治顢頇”,这足以让某些急於建功立言的御史闻风而动。
只要有人上摺子,哪怕只是不痛不痒地“风闻奏事”,也足以让吉林將军、寧古塔副都统乃至佐领鄂尔奇等人紧张一阵。
紧张,就会有所动作。要么加紧掩盖,要么试图弥补。无论哪种,都可能搅动寧古塔那一潭死水。
而他要的,就是这潭水被搅动。
水浑了,有些原本沉在底下的人,或许才有机会冒头;有些原本捂得很紧的盖子,或许才会鬆动。
至於那个朱六七,是就此湮没,还是能抓住这微妙的机会挣扎而出,就看其自己的造化了。
若真是个有能耐的,这番风波或许能给他带来一丝喘息或上升之机;若只是个庸碌之辈,那便自生自灭,於他和大局也无损失。
“下閒棋,烧冷灶。”这是他在內务府当差这几年悟出的道理。
广撒网,多布局,不求立刻见效,只待时机成熟时,或许某一枚不起眼的棋子,就能派上关键用场。
信写完后,用寻常信封封好,不盖任何显眼印章,吩咐心腹家人以私谊方式送出。
做完这一切,和珅望向窗外。
寧古塔的朱六七,或许正带著他那队“弃卒”,在某个破败的屯堡里,对著劣质的赏银和空洞的委札,谋划著名如何在这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而他,身处帝国心臟的年轻官员,则已落下一子,將一缕来自紫禁城的微风,无声无息地吹向了那片苦寒之地。
这缕微风,是机遇,也是风险。
它可能助人乘风而起,也可能將人捲入更深的漩涡。
和珅收回目光,脸上恢復了一贯的温润平静。
他吹灭多余的烛火,只留案头一盏,继续翻阅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贡物帐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