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搭建班底
朱六七很清楚,堂上官员的眼神、阿桂的神色,早已定下了功劳的分配格局,自己这番话既给足了上官面子,也为自己留了余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朱六七要的从不是这虚名浮財,而是那份准许组建二十人小队的文书,那才是他在寧古塔立足、掌握自身命运的根本。
这“额外”二字,便是关键。
名头光鲜,却是编制外的虚衔,餉银待遇大打折扣,所谓权柄更是空中楼阁。
那八十两赏银,听著可观,可朱六七心里门儿清,朝廷下发的赏功银绝不止这个数,差额早已被堂上大小官员层层“分润”“贴补”,能拿到这八十两,恐怕还是鄂尔奇为了示好,没敢剋扣太狠的结果。
“卑职,叩谢大人天恩!”朱六七当即跪倒在地,额头轻触青砖,声音里满是“感激涕零”,“大人提携之恩,佐领栽培之德,卑职没齿难忘!日后必肝脑涂地,效犬马之劳,以报大人万一!”
阿桂微微頷首,似乎倦了,抬手摆了摆,语气平淡:“起来吧,往后好生当差。”
话音刚落,便有戈什哈端著托盘上前,托盘上放著崭新的驍骑校官服、顶戴,还有一小堆银锭,沉甸甸的,却不及应有分量的一半。
除此之外,委任札子和准许他组建二十人小队的文书,也一併送到了他手中。
这才是朱六七真正想要的东西。
鄂尔奇亲自从末位起身,快步走下堂来,扶起朱六七,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亲近,却藏著不易察觉的敲打,低声道。
:“朱驍骑校,往后好生做。你那二十人的小队,驻地、初始粮餉器械,本官自会为你安排妥当。切记,日后要好好为副都统大人效力,为咱们牛录爭光,莫要辜负了本官的栽培。”
朱六七垂眸敛神,掩去眼底的清明,脸上依旧是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心里却早已看透这官场的潜规则。
层层剋扣赏银本就是常態,他从未指望能拿到足额赏赐。
八十两也好,虚名也罢,都不及怀里那纸组建小队的文书实在,那才是他真正的底气,是他能在这边陲之地站稳脚跟、不再任人摆布的资本。
“嗻!全仗大人栽培,卑职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朱六七躬身行礼,姿態放得极低,眼底却无半分真正的谦卑,只有藏得极深的通透与隱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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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西郊废弃屯堡。
断壁残垣立在寒风里,碎石乱瓦间,勉强清出几间土屋,能挡些风雪,便权作营房和公廨。
土屋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土,屋顶茅草稀鬆,风一吹就晃,门窗缺了大半,只用破草蓆挡著。
所谓校场,不过是屯堡中央一块稍平整的荒地,积雪没化,被踩得满是泥坑,泥雪混著枯草,空气里飘著湿冷的寒气,还有些霉味和土腥味。
朱六七站在半扇歪倒的榆木辕门边,一身新的驍骑校官服,双手背在身后,右手摩挲著腰间黑木刀鞘。
他六七静静看著,心里异常冷静。
“这就是咱大清的边军『精锐』。”他想起了描绘“八旗劲旅”的影视剧,讽刺至极。
真实的底层边军,就是这副模样,被剋扣粮餉,被上司欺压,被绝望磨去锐气,只剩混日子等死的麻木,或转为欺压更弱者的暴戾。
但他没失望。
前世研究过太多王朝末期军队,知道这些被拋弃的“边角料”里,往往藏著最烈的火种。
他们缺的不是力气狠劲,而是一个方向,一点希望,和一个能带他们杀出血路的头儿。
“这新来的驍骑校,看著比咱们还嫩,能镇住场子?”
人群里,一个瘦高兵油子用胳膊肘偷偷撞了撞同伴,声音压得极低,嘴里的枯草隨说话晃来晃去,满眼都是怀疑。
他在各佐领手下混了五六年,见多了靠关係上位、只会摆架子的草包官,这年轻上司衣著虽新却沾著尘土,实在不像有真本事的。
瘦高个暗自盘算,要是这上司好拿捏,往后便能继续偷奸耍滑、混吃混喝。
“哼,不过是靠让功上位的软蛋,能有什么真本事?”被撞的刺头嗤笑一声,故意拔高声音,明著说给朱六七听,眼底桀驁里带著戾气。
他从前在佐领手下就处处受排挤,如今被当垃圾扔到这破屯堡,心里本就憋著气,索性破罐子破摔,打定主意要给这新来的上司添堵,看他出丑泄愤。
旁边一个面黄肌瘦的老弱兵卒连忙缩脖子,小心翼翼拉了拉刺头的衣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满是怯懦:“別嚷嚷,好歹是正六品驍骑校,真惹恼了他,咱们连这口发霉的窝头都吃不上。”
他这辈子只求安稳混口饭,早被边地寒风磨去了稜角,不敢得罪任何当官的,哪怕这上司年轻,也怕他动怒断了自己的活路。
“好果子吃?”刺头猛地甩开他的手,唾沫星子溅在泥雪里,语气满是嘲讽和绝望。
“咱们这群被各佐领隨手丟弃的废物,在他们眼里连猪狗都不如,还想有好果子吃?混一天算一天罢了,他还能真把咱们当人看?”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附和声、嗤笑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有人满脸不屑,有人眼底茫然,还有人流露出一丝不安。
粗粗一数,竟有三十多人。
朱六七心里清楚,这哪里是送兵,分明是各佐领心照不宣的算计。
借著让他自行筛选的名义,把手里的垃圾都丟过来,既省了麻烦,也试探他的本事。
要是治不住这群人,他这个额外驍骑校就是个笑话,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人踢下台。
“吵什么!”朱六七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一下压过了人群的嘈杂。
人群顿时安静了些,可那刺头依旧不死心,梗著脖子抬眼看向朱六七,语气依旧桀驁,眼底却藏著一丝试探。
他早打好了算盘:要是这上司真能给饱饭吃,就暂且收敛心性,不故意添堵。
若是他也和那些佐领一样,只会摆官威、画大饼,就继续闹,闹到他管不住,要么被遣回原佐领,要么在这屯堡混个逍遥。
“驍骑校大人,不是弟兄们故意吵闹,实在是肚子饿得慌,餉银也许久未发,家中老小都指望著口粮求活。”
这话一出,人群又骚动起来,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声音里满是不安和期盼。
“是啊大人,咱们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没別的念想,能混口饱饭就知足了!”
“可別到时候,连这发霉的窝头都吃不上,那可就真没法活了!”
眾人心里都一样,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在这苦寒边地活下去,要是这新上司给不了活路,哪怕冒著被抓的风险逃出去,也比饿死在这强。
朱六七没发怒,一字一句开口,声音清晰有力,压过所有议论。
“我知道你们心里嘀咕什么,也知道你们都是被人丟弃的,觉得自己是垃圾,混一天算一天,看不到半点活路。”
他目光变得锐利,扫过每个人的脸:“但我今天把话撂在这,跟著我,我不敢保证你们大富大贵,却能保证你们有饱饭吃,有衣穿,有命活!”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哪个佐领的人,还是从哪处泥坑里爬出来的,到了这儿,以前的身份、规矩,全不算数。我只定一条规矩。”
“听我的,有肉吃,一家老小有命活,能堂堂正正做人。不听的,这寧古塔的老林子里,每年都埋著人,多你们几个,没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