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论功行赏

      副都统衙门的公堂,炭火烧得正旺。
    青砖地面泛著光亮,映得满堂蟒袍补服、顶戴花翎们愈发森严肃穆,连空气里都飘著上位者的威压。
    朱六七立在堂下青砖之上,腰杆挺得笔直如松,垂眸敛神,眼观鼻、鼻观心,一身披甲虽沾著边地尘土,却丝毫不显狼狈。
    余光里,端坐於虎皮交椅上的副都统阿桂,面色黑红,自带边將的粗豪之气,可那双眼半睁半闭间漏出的精光,却比寧古塔腊月里的冰稜子还要冷冽。
    公堂两侧,协领、佐领、防御等大小官员依次排开,官袍上的补子纹路清晰,顶戴花翎熠熠生辉,个个面容严肃。
    鄂尔奇坐在最末位,位置最偏,身子却绷得最紧。
    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恭谨,眉眼低垂,可那偶尔斜扫向朱六七的眼神,一副既希望他为自己长脸,又不希望他出太大风头的表情。
    那日巡边,是他派朱六七带队,若出了差池,他难辞其咎;可若能借朱六七的嘴,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便是天大的体面。
    “卑职朱六七,叩见副都统大人,诸位大人。”
    朱六七的声音稳稳送出,不高不低,恰好让堂上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躬身行礼时,肩背始终挺直,进退有度,举手投足间全是標准的旗员仪轨,挑不出半分毛病。
    他心里清楚,在这公堂之上,先守好体统,才能藏住心思,谋得想要的东西。
    阿桂微微嗯了一声,眼皮懒懒散散抬了抬,目光落在朱六七身上,语气平淡却带著久居上位的威严:“你就是前番猎虎,此番又撞上罗剎探子的那个披甲人?”
    “回大人,卑职侥倖,得蒙大人庇佑,方能撞见罗剎人踪跡,未误边防大事。”朱六七不卑不亢,既不邀功,也不怯懦,顺势將话头往阿桂身上引。
    “且將巡边情由,罗剎人之事,详细稟来。不可虚言,不可遗漏半分。”阿桂的声音沉了几分,指尖轻轻敲击著虎皮交椅的扶手,节奏缓慢,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嗻。”
    朱六七应声开口,语调平稳得仿佛在敘述旁人的旧事,无半分波澜。
    从巡边时发现罗剎踪跡的细微异常,到猝然遭遇敌寇、陷入包围,再到山谷夜袭的拼死抵抗,最后是索伦猎户赶来解围,每一处关键节点,他都特意留了分寸,含糊其辞,不把话说死。
    说到击毙罗剎人数,他只淡淡道:“卑职等拼死力战,毙伤敌寇数名,虽未能尽歼,却也挫其锐气。”具体是几名?他没说。
    究竟是谁击毙的?
    他含糊带过,功劳是大家的,才好分,才不会引火烧身。
    说到缴获那张关键的油纸地图,朱六七双手郑重捧起,递向堂前,声音刻意提高半分,语气里满是恭敬。
    “此图標註罗剎窥探的边防路线与哨卡位置,关係边地安危,卑职等不敢有半分怠慢,拼死从罗剎细作尸身上搜夺而来!这並非卑职之功,全赖副都统大人平日训诫周至,教我等谨记边防为重、守土有责。亦赖鄂尔奇佐领事前周密布置,命我等特別留意罗剎奸细动向。大人庙謨深远,佐领部署得宜,方使卑职等侥倖建功,未误大事!”
    公堂之上静了片刻,落针可闻。
    两侧的协领、佐领们悄悄交换著眼色,眼底皆是瞭然。
    这朱六七,年纪不大,倒是极上道!
    比那些梗著脖子、非要爭个“首功”的莽夫通透多了,懂得上下尊卑,更懂得给上官分功,这样的兵,谁不喜欢?
    阿桂抚著下巴上的短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眼底那丝慑人的冷光,却明显淡了几分。
    他抬手拿起那张油纸草图,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片刻,眉头微蹙,又递给身旁的师爷。
    师爷是个乾瘦老头,留著山羊鬍,双眼藏在老花镜片后,目光锐利如鹰,飞快地扫完地图,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堂下的朱六七,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眼神再明白不过:这份功劳,乾净,能接;这个兵,懂事,可用。
    鄂尔奇心里早已乐开了花,脸上却愈发恭谨,连忙起身拱手,对著阿桂躬身道:“大人明鑑!朱六七虽立的是微末之功,然其一片忠勤之心,可嘉可勉!更难得的是,他时刻不忘上官教诲,深知上下尊卑,体统井然,足见大人治军有方,教化之功,早已泽被边陲!”
    他顺势再给阿桂戴了一顶高帽,也顺带抬高了自己。
    朱六七是他麾下的人,朱六七懂事,便是他调度得宜。
    阿桂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久居上位的漠然与威严:“按例,侦得敌情,击退罗剎探子,缴获边防要图,確係功劳。尤以这份地图,於边防守备大有裨益……”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眾人,“该如何敘功议赏,诸位且议一议。”
    议?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谁都清楚,功劳的分配,早已在阿桂的眼底定了调子。
    一位协领率先起身开口,语气恭敬:“全赖副都统大人运筹帷幄,洞悉边情,又有鄂尔奇佐领调遣得宜,方有此捷。朱六七奋勇当先,忠勇可嘉,可按例优敘,以资鼓励。”
    另一位佐领立刻接上,顺势附和:“索伦猎户海兰察、乌林答,慕化来援,可见大人抚边之德深入人心。臣以为,可酌情赏些布匹盐茶,以示朝廷天恩,安抚边民。”
    “正当如此!”
    “下官附议!”
    堂上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功劳的蛋糕迅速被切分定型。
    最大的那份,稳稳落入阿桂名下,那是他“督率有方、指挥若定”的成果。
    鄂尔奇分到了不小的一块,算得上“知人善任、调度得力”。
    剩下一点微不足道的赏赐,才勉强抹到朱六七和索伦猎户头上。
    至於那十二人巡边小队里,其他死难、溃散的披甲人的死活与表现?
    没人在意,也没人提及。
    边军的功劳簿上,从来只写当官的名字,底下的兵卒,不过是功劳簿上的点缀,是上官们邀功的垫脚石。
    阿桂最后抬手拍板,声音掷地有声:“著记档:副都统阿桂,督率有方,洞悉边情,指挥寧古塔左翼官兵並索伦义民,击退越境罗剎探子,毙伤数人,缴获边防要图,消弭边患,记大功一次。佐领鄂尔奇,调度得力,举荐得人,功不可没,记功一次。披甲人朱六七,奋勇爭先,忠勤可勉,著擢升为额外驍骑校,赏银八十两。索伦猎户海兰察、乌林答,慕义助战,各赏粗布两匹,盐砖一块。”
    听到封赏的那一刻,朱六七心里瞬间透亮。
    “额外驍骑校”不过是个虚名,“八十两赏银”更是被层层剋扣后的数目,这些他早有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