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交差

      校场空荡荡的,只有两个戈什哈抱著刀,缩在门房里烤火。
    听说朱六七他们回来,还带回了索伦人和缴获,戈什哈不敢怠慢,连忙去通报。
    不多时,鄂尔奇裹著那件標誌性的狐裘,揣著暖炉,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他脸色比平日更白些,眼下带著浓重的乌青,显然昨夜也没睡好。
    看见朱六七等人狼狈的模样,尤其是后面那几个沉默的索伦猎手,他细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回来了?”鄂尔奇的声音依旧尖细,听不出喜怒,“差事办得如何?罗剎人的踪跡,可查明了?”
    朱六七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將怀中的油纸地图双手呈上:“回大人,卑职等在北面老鴰岭东北三十里处的无名山谷,遭遇罗剎哥萨克小队,约七八人,携有燧发火枪。双方激战,我部阵亡七人,伤四人。卑职幸得索伦义士乌林答、海兰察等人及时援手,击杀罗剎四人,击溃其余,並缴获罗剎手绘边情舆图一张,火枪三桿,短斧、匕首若干。”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夸大,也没有掩饰惨重的损失。
    只是在说到“索伦义士”和“及时援手”时,刻意加重了语气。
    鄂尔奇接过地图,展开只瞥了一眼,脸色就微微一变。
    他不是蠢人。图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路线和標註,尤其是几个清军小哨卡旁清晰的数字,意味著什么,他比朱六七更清楚。
    这份东西若是落到副都统衙门,甚至吉林將军衙门……
    他迅速合上地图,揣进自己袖中,脸上挤出一丝还算温和的笑意:“嗯,以寡敌眾,临危不乱,还能有所斩获,击退罗剎,更缴获此等要物……朱六七,你此番差事,办得不错。阵亡兵丁,本官自会按例抚恤上报。你等皆有功,本官记下了。”
    他目光转向乌林答和海兰察,语气更和缓了些:“索伦义士深明大义,助我官兵御敌,忠心可嘉。本官定会稟明上官,予以褒奖。”
    乌林答抱了抱拳,没说话。海兰察也只是点了点头。
    鄂尔奇似乎也不指望这些“化外之民”能有多恭敬的表態,挥了挥手:“都辛苦了,先回去歇著吧。伤者速去医治。朱六七,你留一下。”
    德顺等人如蒙大赦,连忙扶著伤者离开。乌林答看了朱六七一眼,朱六七微微点头,示意他们先走。
    校场上只剩朱六七和鄂尔奇,以及他身后那两个眼观鼻鼻观心的戈什哈。
    “你与这些索伦人,倒是熟稔。”鄂尔奇慢条斯理地开口,手指摩挲著暖炉光滑的表面。
    “回大人,前次猎虎,偶然结识。彼等皆是老实猎户,熟知山林,此番若非他们及时赶到,卑职等恐已全军覆没。”朱六七语气恭敬,將结识过程轻描淡写带过,重点突出对方的“有用”和自己的“侥倖”。
    “嗯。”鄂尔奇不置可否,话锋一转,“你猎获的那虎鞭,曹太医已配成药,本官用著……尚可。”他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属於男人的得意和期待,但很快又收敛起来,“此次你又立新功,本官不会亏待你。阵亡抚恤、伤员汤药,以及你等的赏赐,本官都会儘快落实。”
    “谢大人。”朱六七躬身。
    “不过,”鄂尔奇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上位者特有的、敲打般的意味,“有些事,该说的说,不该说的,要学会烂在肚子里。比如这张图怎么来的,罗剎人具体有多少,你们是怎么打的……报上去的文书,自有规矩。明白吗?”
    朱六七心头冷笑。这是要统一口径,美化战果,將一场惨胜包装成一次“英勇侦察、击退小股越境匪徒”的功绩了。至於死了多少人,怎么死的,並不重要。
    “卑职明白。”他垂下眼瞼,“全赖大人运筹帷幄,指挥若定,卑职等方能侥倖退敌。”
    鄂尔奇满意地点了点头:“懂事。下去吧,好生养伤。日后,本官还有倚重你的地方。”
    “嗻。”
    朱六七转身离开校场。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时,屋里灶台的火正旺。
    东娜背对著门,坐在一个小木墩上,正低著头,用一把小石杵,在陶碗里慢慢碾著什么草药。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肩膀微微缩著,整个人像是凝固在灶火昏黄的光晕里。
    听见门响,她浑身猛地一颤,手中的石杵“噹啷”一声掉在碗里。
    她倏地转过身。
    当看清门口站著的是朱六七时,她脸上那种瞬间爆发的、混合著巨大恐惧和希冀的神情,让朱六七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肩头渗血的包扎,看著他脸上未褪尽的疲惫和风霜。
    然后,她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腿一软,就要往地上滑。
    朱六七快步上前,在她倒下之前,用没受伤的左手扶住了她。
    入手是一片冰凉。她的手,她的胳膊,甚至透过单薄的棉衣,都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轻颤。
    “主子……”东娜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著劫后余生的哭腔,又死死压著,“您……您回来了……”她抬起头,泪珠终於滚落下来,顺著苍白消瘦的脸颊往下淌,“奴婢……奴婢听见屯里人议论,说北边死了好多人……说、说巡边的队伍被打散了……奴婢怕……”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抓住朱六七扶著她胳膊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力量。
    朱六七沉默地任由她抓著。灶火的光跳跃著,映著她脸上交错的泪痕,也映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后怕。
    他忽然想起情报里说的,她对“罗剎人”刻入骨髓的恐惧,她叔祖战死雅克萨的往事。
    这一夜,对她而言,恐怕不只是等待,更是一场无声的、独自面对记忆里最狰狞梦魘的酷刑。
    “没事了。”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乾涩,“我回来了。”
    很简单的三个字。
    东娜却像是听懂了全部的凶险和侥倖。她用力点头,眼泪流得更凶,却又赶紧用手背去擦,结果越擦越乱。
    “您的伤……”她终於稍微镇定下来,目光落在他肩头的包扎上,那上面还有新鲜渗出的、发黑的血跡。
    “小伤。”朱六七鬆开扶著她胳膊的手,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冰冷的雪水划过喉咙,压下喉头的燥热,也压下心头翻涌的种种情绪。
    山谷的血腥、鄂尔奇的算计、巴图的嘴脸、还有此刻眼前这女子毫不设防的脆弱。
    东娜已经急忙去灶边端来一直温著的热水,又翻找出乾净的布条和之前剩下的一点草药粉末。
    “奴婢帮您换药。”她跪坐在他身边,动作轻柔地解开染血的旧布条。
    整个过程,她没再说话,只是专注地做著手上的事,偶尔抬眼飞快地瞥一下他的神色,又迅速垂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灶火噼啪声,布条摩擦声,和她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