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归营

      马蹄踩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噠噠”声,在空旷的边地荒原上格外清晰。
    朱六七端坐马上,右臂的伤口已被海兰察重新包扎妥当,厚厚的草药裹住创面,此前的剧痛已然缓和,顺著臂膀缓缓蔓延,时刻提醒著他昨夜山谷里的生死搏杀。
    身侧,乌恩一手扶著马鞍,眼睛半闔著,神色恍惚,显然还未从昨夜的血腥廝杀中回过神来,眼底的惊惧尚未散去。
    额尔赫与德顺各自骑马跟在身后,神色各异。
    额尔赫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神空洞无神,似是还在为昨夜的愚蠢暴露而心悸;德顺则叼著那截从哥萨克尸体上摸来的菸丝,眯著眼沉默前行,时不时瞥一眼朱六七的背影,目光复杂,有敬佩,有忌惮,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队伍后方,乌林答、海兰察,还有两个索伦青年,沉默地步行相隨。
    他们步伐轻捷如豹,踩在积雪上几乎听不到声响,腰间的猎刀与斧头上,昨夜沾染的血跡早已凝固成暗褐色,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这支混杂著汉军旗、八旗子弟与索伦猎人的队伍,气氛沉重而怪异,没人说话,只有马蹄声与脚步声,伴著呼啸的寒风,缓慢地向寧古塔屯子靠近。
    朱六七垂眸望著马前的积雪,脑海中不由自主回想起昨夜山谷里的绝境。
    当时,他牙关紧咬,已然做出了搏命的决定,指尖攥著那包简陋的火药包,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哪怕同归於尽,也要拉几个哥萨克垫背,不能让身边这几个残兵败將白白送命。
    就在那决绝的念头即將付诸行动的瞬间。
    【紧急情报触发!】
    【检测到附近存在友方单位!】
    【海兰察:状態:轻伤恢復中,方位:山谷东南侧上缘岩壁,直线距离约八十步,处於静默潜伏观察状態】
    【乌林答:状態:良好,方位:与海兰察协同,携带硬木弓与猎刀,已锁定下方谷口部分哥萨克目標】
    【判定:友方单位具备介入战局意愿与能力。其出现时机与你的绝境抵抗行为高度相关。坚持抵抗,製造混乱,或將引发其干预。】
    【风险提示:情报基於当前態势生成,友方行动存在不確定性。绝地反击成功率预估:由“必死”提升至“险中求生”。】
    海兰察?乌林答?他们……竟一直在附近?
    而且,全程都在暗中观察?!
    电光石火间,他原本同归於尽的决绝计划,被这条情报硬生生劈开一道缝隙。
    他们为何潜伏不动?是在等待他们彻底崩溃,坐收渔利?
    朱六七瞬间想通了关键:乌林答是经验老道的老猎人,海兰察更是天生的將才胚子,二人绝非鲁莽之辈。
    哥萨克小队装备火枪、人数占优且严阵以待,直接衝击无异於以卵击石,他们需要混乱,需要哥萨克露出破绽,能吸引並搅乱敌人的契机。
    而那个契机,彼时正握在他自己手里。
    原来如此,系统並非预告援军必定降临,而是在告诉他:生机从不是等来的,是你有机会创造出让援军不得不动、且能动得漂亮的条件!
    德顺、额尔赫、乌恩……这几个不再是累赘,反倒成了计划中不可或缺的“诱饵”。
    必须把他们利用起来,也必须让那片山谷乱起来,才能给乌林答和海兰察创造出手的机会。
    思绪拉回当下,朱六七心头一沉,昨夜山谷廝杀的惨状再次浮现:七个披甲人殞命,有的名字他记得清晰,有的早已模糊。
    他们或死在哥萨克的燧发枪下,或死於自己人的溃散,或因额尔赫的愚蠢暴露而枉死,尸身留在冰冷的山谷里,被积雪半埋,不知何时才能被发现,何时才能被拖回屯子。
    如今还活著的,算上他自己,一共五个——德顺、额尔赫、乌恩,还有一个名叫常贵的普通披甲人,手臂中了一枪,此刻正半昏迷地伏在德顺的马背上。
    这五人,便是这场遭遇战中仅存的倖存者。
    不过,或许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朱六七抬手摸了摸怀里,那张从哥萨克尸体上搜出的油纸地图还在,粗糙的纸面上,陌生的文字標註著清晰的路线与哨卡位置。
    这份地图,比七条人命、比缴获的那几杆笨重的燧发枪,更让他心头髮紧。
    哥萨克绝非偶然出现,他们是在踩点,是在窥探大清的边防线,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儘快回校场復命,將地图与遭遇战的详情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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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哟,这不是朱头儿吗?”
    刚进屯子口,巴图的嗓子就响了起来。
    他正蹲在一处柴垛边烤火,身旁围了三四个披甲人,都是平时和他廝混的跟班狗腿。
    巴图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沫子,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著朱六七这一行人,尤其在朱六七胳膊的包扎和后面那几个索伦人身上停了停,眼神里满是戏謔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这是……打了败仗,被索伦蛮子押回来了?”他嗤笑一声,声音拔高,故意让周围零星路过的披甲人都能听见,“嘖嘖,瞧瞧,去的时候十二个,回来就剩这么几个歪瓜裂枣?还都掛了彩?朱头儿,您这巡边巡得可真是『威风』啊!听说北边的罗剎鬼凶得很,火枪一响,人就跟割麦子似的倒,您能囫圇个儿回来,真是祖上积德!”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跟著鬨笑起来,污言秽语混著寒风颳过来。
    “怕是嚇得尿了裤子,被索伦人捡回来的吧?”
    “瞧瞧额尔赫那怂样,脸都绿了!”
    “德顺这老货命倒硬,还没交代在那边?”
    德顺脸色一沉,手按上了腰间的短柄斧,额尔赫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却咬著牙,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朱六七勒住马,目光平静地扫过巴图那张满是横肉、写满幸灾乐祸的脸。
    他没动怒,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跟这种人,没必要动怒。
    他们就像臭水沟里的癩蛤蟆,除了鼓譟和散发恶臭,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的眼界,也就仅限於屯子口这一亩三分地,为了一点口粮、一次欺凌弱小的机会,就能沾沾自喜半天。
    但朱六七忽然想起山谷里那七个再也回不来的披甲人。
    他们或许也曾像巴图这样,庸庸碌碌,浑浑噩噩,在欺凌与被欺凌中耗尽一生。
    然后,在某一次“例行公事”的巡边中,像野狗一样死在陌生的雪地里,连个像样的坟塋都没有。
    一股冰冷的悲哀,混著更深沉的厌恶,涌上心头。
    他驱马继续前行,经过巴图身边时,目光与他短暂相接。
    朱六七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却又深不见底,仿佛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甚至有些骯脏的物件。
    巴图被这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悸,那点囂张气焰像是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泄了下去。
    他想再骂两句撑场面,嘴巴张了张,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著朱六七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走远。
    “呸!神气什么!”直到人影消失在街角,巴图才狠狠啐了一口,却觉得后背有点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