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乌合之眾
篝火旁,三名哥萨克的身影被火光拉得老长,皮大衣上的雪沫正在慢慢消融。
朱六七伏在齐膝雪窝中,鼻尖几乎贴住冰冷地面,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清晰望见对方腰间燧发短銃、皮帽下高耸的颧骨,更瞅见雪地上那只沾著暗红污渍的索伦箭囊,这绝非这些红髮碧眼罗剎人所有。
朱六七缓缓抬手,竖起三根手指,隨即弯曲一根,目光扫向左后方,示意两人包抄。
德顺纹丝不动的蜷在枯树后,眯著眼,浑浊眼珠映著火光,没有半分临战紧张,只剩见惯生死的麻木。
朱六七眉头微蹙,再弯一根手指,示意右翼迂迴。
额尔赫缩在一段倒下的松木后,脸色比积雪更白,手指死死抠著弓背,喉咙剧烈滚动,视线在哥萨克与朱六七间慌乱游走,同样也纹丝未动。
计划好的包抄瞬间卡壳,朱六七心底一沉。
这就是鄂尔奇口中“精挑细选”的巡边小队......
令行禁止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空话,说到底,只是一群各怀心思的乌合之眾。
就在次时,篝火旁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哥萨克忽然站起身,朝他们藏身的方向望来,手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嘰里咕嚕说了句罗剎语。
另外两人立刻警觉,猛地抓起身边的火枪,枪口隱隱对准密林方向。
不能再等了。
朱六七身形骤然从雪窝暴起,如扑食猎豹般疾冲。却未直扑篝火,而是奔向左侧树上拴著的战马。
“嘶律律——!”战马受惊扬蹄长嘶,彻底打乱哥萨克的注意力。
电光石火间,朱六七借马身遮挡,腰刀出鞘,雪亮刀光划破暮色,精准斩向拴马皮绳。
“嗤啦!”坚韧的皮绳应声而断。
两匹战马彻底失控,嘶鸣著朝不同方向狂奔,蹄声踏碎了林间的寂静。
“kohn!(马!)”络腮鬍哥萨克怒吼出声,举枪便要瞄准,可受惊的马匹横衝直撞,彻底遮挡了他的射界。
製造混乱,正是朱六七要的局面。
“放箭!射人!”他低吼一声,语气虽轻,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厉色。
或许是混乱激发本能,或许是他斩绳惊马的果决震住了眾人,队伍里几个还算镇定的披甲人终於拉开了弓。
“嗖嗖嗖——”五六支箭歪歪斜斜地射出去,大多落在雪地里,只有两支擦著哥萨克的衣角扎进雪地。
但这已足够打乱对方的阵脚。
三名哥萨克显然没料到“猎物”非但不逃,还敢还击,更没料到会丟了马匹。
络腮鬍见状,立刻朝朱六七刚才现身的方向扣动扳机。
“砰!”沉闷枪声在林间炸开,铅弹击碎枯枝,积雪簌簌落下,浓烈硝烟味瞬间瀰漫。
“追马!撤退!”络腮鬍吼了一句,三人不再恋战,竟朝著马匹逃离的方向徒步追去,身形迅捷,转瞬便消失在茂密的林子里。
从朱六七暴起到哥萨克退走,不过十几个呼吸。
林间重归寂静,只剩篝火噼啪燃烧,映著满地狼藉,也映著小队眾人惊魂未定的脸。
“咳咳……”德顺慢悠悠地从树后晃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积雪,咂咂嘴,“朱头儿,好身手啊。可惜,马嚇跑了,人也溜了。”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讚还是嘲讽。
额尔赫也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脸色依旧惨白,却强撑著冷笑:“莽夫之勇!打草惊蛇!这下好了,罗剎鬼知道我们在这儿,定会引来更多人!”
朱六七收刀入鞘,目不斜视地走向篝火,踢开哥萨克遗留的破毯子,用刀尖拨弄灰烬,捡起那只沾血的索伦箭囊,又扒出几个罗剎人常用的压缩劣质菸草。
“他们没走远,只是暂时退开。”朱六七声音平静,“最多是三五人的小队,没有大队人马接应的跡象。刚才他们在休息,准备入夜后继续活动。”
他拿起一枚哥萨克遗落的铅弹,在指尖捻了捻,“火枪保养得一般,铅弹粗糙,不是正规军,要么是探路的,要么是抢红了眼的匪帮。”
德顺凑过来,瞥了眼那枚铅弹,哼了一声:“管他是兵是匪,枪子儿打进肉里都一样疼。”
“收拾一下,把能用的带上,这堆火,灭了。”朱六七目光扫过眾人,语气不容置疑。
“凭什么听你的?”额尔赫忽然梗著脖子反驳,“你一个汉军旗的,懂什么山林行军?刚才要不是你乱来,我们说不定能悄悄绕过去!”
“绕过去?”朱六七终於抬眼看向他,眼神冷得像林间寒冰,“然后让他们缀在身后,等入夜扎营,用火枪一个个点名?”额尔赫被问得一噎,脸色红白交加,一句话也说不出。
“刚才谁放的箭?站出来。”朱六七不再理他,转向其他人。
稀稀拉拉地,五个普通披甲人站了出来,脸上还带著未散的后怕。
“箭法稀烂。”朱六七毫不客气,“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擅自放箭。所有人都把弓弦检查一遍,受潮的用油擦擦,別到时候拉不开弓。”
他又指向篝火和地上的痕跡:“德顺,带两个人,把火彻底埋了,儘量抹掉我们留下的痕跡。额尔赫,你带两个人,去前面三十步外找个隱蔽处警戒,有动静立刻回报,不准弄出声音。”
德顺撇撇嘴,没再反驳,招呼两个老实披甲人去铲雪埋火。
额尔赫脸色难看,却不敢再犟。
他清楚朱六七握著副都统衙门的令箭,真闹起来吃亏的是自己,最终狠狠瞪了朱六七一眼,带著两人悻悻离去。
队伍在压抑而古怪的气氛中迅速行动,铲雪、收拾物资、抹除痕跡。
朱六七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心里再清楚不过:眼下的服从,不过是源於眾人对罗剎人的恐惧,以及令箭背后的朝廷权威,绝非对他的信服。
想要带著这十二个人活著走出这片山林,前路只会比预想中更凶险。
夜幕降临前,他们找到一处背风小石坳。朱六七没选舒適却易暴露的林间空地。
这处石坳狭窄,仅能勉强容纳十二人,却三面有岩石遮挡,透过石缝可清晰观察前方缓坡,是绝佳宿营地。
“今晚在此过夜。”朱六七卸下装备,靠在岩石上,“两人一组,轮流守夜,一个时辰一换。德顺,你安排。”
德顺翻了翻眼皮,摆起了老资格:“老头子我年纪大,熬不了夜。”
“那就第一班。”朱六七语气不容置疑,“带上额尔赫,你是老油子,他年轻眼神好,正好互补。”
额尔赫又想反驳,却被德顺悄悄拉了一把。老傢伙嘿嘿一笑,打了个哈哈:“成,听头儿的。”
眾人啃著冰冷乾粮,就著雪水吞咽,全程无人说话。
寒冷与恐惧像无形的绳,勒得人喘不过气,石坳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偶尔夹杂著牙齿打颤的轻响。
朱六七靠在最外侧岩石边闭目养神,耳朵却时刻捕捉著林间动静,腰间刀柄被体温暖得微热,那是他唯一的底气。
不知过了多久,子时悄然降临。
石坳外,守夜的德顺和额尔赫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短促、压抑的抽气声,像是有人被猛地扼住了喉咙。
朱六七骤然睁眼,黑暗中,他能看到身旁几个披甲人惊得瞬间坐起,满眼都是惶恐。
他无声挪到石缝边,小心翼翼向外望去。
林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但在前方百米外的缓坡另一侧,林子边缘,一点极其微弱的非自然光亮悄然闪烁了一瞬。
那光点只出现了一瞬,便迅速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石坳內外,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仿佛停滯了。
片刻后,德顺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颤抖,顺著寒风飘进石坳:“额尔赫……你刚才……也看见了?”
没有任何人回答。
但那种被黑暗中某物冷冷窥视的感觉,如冰水般浸透每个人的骨髓。
朱六七握紧腰间腰刀,目光死死锁著那片漆黑密林,心底再清楚不过。
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