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升职
朱六七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嘴角未动,只微微頷首,转身便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鄂尔奇的“器重”从来都是裹著糖衣的算计,牛录里的老牌领催本就就专管巡边实务,负责兵丁核验、军械分发,是带队巡边的最佳人选。
可鄂尔奇特意挑了他这个无根基、无后台的新晋之人带队,无非是把他当成了可隨意捨弃的弃子,想借罗剎人的刀,了却他这个“隱患”,这份心思,他看得通透无比。
殊功?驱剿?
这两个词在他心底反覆盘旋,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唾弃!
前世做视频扒拉清宫档案时,朱六七仔细研究过乾隆朝东北边防的破败与虚偽。
看似疆域辽阔,北抵外兴安岭,东到库页岛,靠著康熙签下的《尼布楚条约》划定了中俄东段边界,可那份条约看似明確,实则藏著诸多模糊之处,尤其是外兴安岭以北的待议区域,成了罗剎人不断渗透的缺口,也成了朝廷敷衍塞责的藉口。
更可笑的是,钱窿爷自詡“十全武功”,穷兵黷武於西北,將东北边防的粮餉、器械尽数抽走,留给寧古塔、璦琿这些边防重镇的,不过是朽坏的甲冑、生锈的弓箭,还有一群被层层剋扣餉银、早已失去斗志的披甲人。
看似疆域稳固,实则外强中乾。
康麻子当年“打贏”雅克萨之战,签下《尼布楚条约》,世人皆赞其雄才大略,可只有后世翻阅档案才知道,那份条约不过是权宜之计。
清廷为了集中精力应对西北噶尔丹叛乱,主动放弃了外兴安岭以北部分待议区域,也未明確划定黑龙江上游的边界线,给了罗剎人可乘之机。
等到雍正、乾隆年间,朝廷重心彻底转向西北准噶尔和大小金川战事,对东北边防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默许罗剎人在边境进行皮毛走私,只要对方不闹得太过出格,便懒得过问。
毕竟,在朝廷眼里,东北这片过去的“龙兴”之地,远不如西北的军功耀眼,也不如江南的赋税重要。
八旗兵丁早已没了入关时的驍勇,糜烂不堪的风气浸透了每一处驻防之地。
寧古塔、璦琿这些所谓的边防重镇,兵额常年不足三成,在册的披甲人要么躲在家里种私田,要么跟著官员走私皮毛牟利,真正能上战场的,寥寥无几。
更可笑的是,朝廷发放的餉银,经过鄂尔奇之流的层层剋扣,到兵丁手里早已所剩无几,连温饱都难以维繫,更別说更换朽坏的军械。
朱六七记得前世见过的清宫档案,乾隆初年,吉林將军曾奏报“寧古塔驻防兵丁军械朽坏,无力巡边”,可乾隆爷只批了“酌情修补,镇静防范”八个字,转头便將东北的军械製造工坊,尽数划归西北战事所用
在这位“十全老人”眼里,东北的边防,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摆设。
所谓的“巡边”,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闹剧。
十次巡边,有九次都是走到前明遗留的旧界碑旁,隨便捡几块石头、抓两只野兔子,回去便铺纸写奏报,大言不惭地报“边境安寧,无异常动静”。
偶尔真撞上越境的哥萨克小队,兵丁们也都是能躲就躲,躲不过便远远放几箭嚇唬一下,只要对方退走,便敢在奏报里写成“奋勇驱剿,斩获无算”。
朱六七还记得一份乾隆十五年的硃批奏摺,吉林將军奏报“驱剿越境罗剎五人,边境平定”,可附件里的兵丁伤亡名单,却足足有二十余人
所谓的“斩获”,不过是用士兵的鲜血,粉饰出来的太平。
这般敷衍之下,罗剎人愈发肆无忌惮。
他们不再满足於偷偷摸摸的皮毛走私和小股骚扰,开始公然在黑龙江以北建立临时据点,拉拢归附清廷的索伦、达斡尔部落,甚至抢夺兵丁的军械、粮餉,一步步蚕食清廷的边境土地。
朱六七清楚地知道,前世鸦片战爭前后,沙俄正是借著这些年渗透的根基,趁著清廷国力虚弱,以武力胁迫,签下《璦琿条约》《北京条约》,硬生生割走了外兴安岭以南、黑龙江以北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大好河山。
那些土地,曾是康熙爷雅克萨之战的战果,曾是索伦人世代居住的家园,最终却因为朝廷的敷衍与腐朽,白白拱手让人。
而这屈辱的伏笔,早在乾隆朝就已经埋得结结实实。
朝廷中枢的漠视、地方官员的贪腐、兵丁的糜烂、军械的朽坏,还有《尼布楚条约》遗留的边界隱患,一步步將东北边防推向崩溃的边缘。
现在,鄂尔奇就是要他带著十一个乌合之眾,去填补这腐烂的缺口,去给这份虚偽的太平当祭品。
朱六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心底的怒火与厌恶交织在一起。
这哪里是去建殊功,分明是去用十二个人的血,给乾隆朝的腐朽边防,再添一笔自欺欺人的点缀!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愈发清醒,眼底的讥誚渐渐被决绝取代。
噁心,真他妈噁心。
可他不能死,他要活著回去,不仅要活著,还要撕开这层虚偽的面纱,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也要让这些腐烂的真相,露出一丝缝隙。
风雪裹著寒意,打在他的棉甲上,他脚步匆匆,心底却早已盘算好退路,只想儘快回去,再叮嘱东娜几句,也再確认一遍隨身的应急物件。
推开家门,温热的粥香瞬间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风雪与寒意。
东娜正跪坐在灶台边,小心翼翼地將一碗热粥盛入厚实的索伦皮囊中,动作轻柔,生怕洒出一滴,皮囊旁,整整齐齐地摆著几块烤得焦硬的饼子、一小包粗盐,还有一小块用乾净树叶仔细包著的虎肉,每一样都收拾得整整齐齐,都是她前日里捨不得吃,特意留给他应急的。
“主子,乾粮奴婢都备好了。”东娜听见门响,立刻起身,压下眼底的担忧,语气儘量平静,“这皮囊是前几日乌林答大哥留下的,鞣製得厚实,装热粥能保大半天不凉。”她说著,指尖微微发颤,还是没忍住,轻声补充道,“您路上一定小心,別和罗剎人硬拼,奴婢就在家里等您,等您回来喝热粥。”
朱六七接过她递来的乾粮皮囊,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指尖,又看了眼她眼底藏不住的惶恐,心头一暖,沉声道:“在家关好门,插好门閂,不管是谁叫门都別开,我一定回来。”他快速检查了一遍腰间的腰刀,又摸了摸贴身藏著的银牌。
那是他的退路,也是他活下去的底气,確认无误后,转身再次踏入风雪,朝著校场的方向疾驰而去。
巳时三刻的校场,十二人小队已然集齐,德顺依旧叼著枯草,额尔赫面色依旧惨白,朱六七不多言,接过戈什哈递来的江防舆图,沉声下令:“出发。”小队踏著积雪,缓缓朝著北边的山林进发。
队伍踏入山林后,风雪愈发猛烈。
朱六七走在最前方,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密林,指尖始终握著腰间的腰刀,不敢有丝毫懈怠。
前行约莫一里地,前方忽然传来细微的动静,朱六七立刻抬手,示意眾人俯身隱蔽,动作轻缓地蹲下身,压低声音叮嘱:“都別动,仔细听。”小队眾人立刻屏住呼吸,纷纷躲到树干后、雪堆旁,大气都不敢喘。
借著林间的微光,朱六七顺著动静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三名校装的罗剎哥萨克正围著一堆篝火取暖,腰间挎著燧发枪,身边拴著两匹骏马,地上还散落著不少索伦猎营的皮货。
正是前几日被抢走的物资,篝火的微光映著他们狰狞的脸庞,嘴里还说著晦涩难懂的罗剎语,语气囂张。
朱六七眼底掠过一丝冷光,缓缓抽出腰间的腰刀,指尖微微用力,刀身映著雪光,泛著冷冽的寒光。
他转头看了眼身边的德顺和额尔赫,抬手比出包抄的手势,示意二人从两侧绕到罗剎人身后,自己则握紧腰刀,目光紧紧盯著篝火旁的罗剎人,伺机而动。
风雪依旧呼啸,林间一片寂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一场无声的较量,在茫茫风雪中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