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徵召令

      昨晚更新的情报,让朱六七还清欠款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情报1:北线巡哨昨夜急报,黑龙江对岸三十余名罗剎哥萨克持械越境,袭扰两处索伦猎营,抢走囤积的上好皮货,还砍伤三名猎户。寧古塔副都统衙门震怒,今晨火速下达“巡边驱剿”密令,各牛录须火速拣选“熟稔山林、敢战敢死”的披甲人,前出侦察,相机歼敌。】
    哥萨克在他前世记忆里,本就是明火执仗的亡命之徒,惯用火枪、马刀逞凶。
    乾隆十八年的寧古塔,这三个字更代表著装备燧发枪、甚至轻型火炮的劲敌。
    们在冰封江面上行走自如,对仍以弓箭腰刀为主要兵器的满清边军,有著碾压般的火力优势。
    【情报2:鄂尔奇已暗地內定將你列入徵召名单。理由有三:一,你前番孤身猎虎,显露出过人“勇悍”;二,你与索伦人往来甚密,可借这份交情寻得嚮导;三,你晋升过急、財源不明,亦是敲打。但其真实意图却是:你若战死,便顺势除了他眼中的隱患;你若立功,功劳簿上他便是首功之人,进退皆能得利。】
    朱六七缓缓侧过头,看著蜷在他身侧的东娜。
    晨光从窗纸破洞钻进来,落在她睫毛上,风一吹便轻轻颤。
    自那夜之后,她睡觉总往他身边靠,肩头挨著他的胳膊,便是睡熟了,指尖也会下意识勾著他的衣角,像是抓著唯一的依靠。
    【情报3:东娜对“罗剎人”有著刻入骨髓的恐惧,其叔祖曾隨雅克萨旧部与俄人死战,重伤而亡。昨夜你沉睡后,她凝视你许久,指尖悬在你肩头伤疤上方,终究没敢落下。】
    若真战死在北边的冰河之上,东娜无亲无故,到头来不过是被转卖、充苦役的下场,甚至更惨。
    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朱六七在心底攥紧拳头,眼底燃起决绝之色。
    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寧静。
    紧接著,粗糲的呼喝穿透木门:“佐领大人有令!披甲人朱六七,即刻至校场听点!延误者,军棍二十,绝不姑息!”
    炕上的东娜猛地惊醒,瞳孔骤缩,嘴唇也咬得发颤,满脸惊惶。
    朱六七却异常镇定,利落坐起身,抓过炕边的棉甲,三下五除二套在身上,勒紧牛皮腰带,將腰刀稳稳掛在腰侧最顺手处。
    “主子……”东娜声音难掩惊惶。
    “没事,”朱六七语气平静,“北边不太平,要点人去看看。锅里粥好了,你先吃,不用等我。”
    东娜却猛地赤著脚跳下床,不顾地面冰凉,快步衝到他面前,仰著小脸,一双清澈的眼睛紧紧盯著他,满是不安与恐惧,几乎要哭出来:“是……是罗剎人来了,对不对?主子要去对付他们,是不是?”
    朱六七系皮绳的手一顿:“你怎知道?”
    “昨夜听见更夫与巡夜旗丁在墙角嘀咕,说『北边的毛子又越境了』。”
    东娜语速极快,手指紧紧绞著衣角,声音里满是恐惧,“主子,奴婢幼时听府里老人说,罗剎人红髮碧眼,手里的火枪能隔老远取人性命,当年雅克萨一战,咱们的人死伤无数。您此去千万別和他们硬拼,一定要活著回来,求您了……”
    她忽然住口,像是意识到自己僭越了身份,慌忙垂下眼瞼:“奴婢僭越了。主子身手不凡,心思细,定能平安归来。”
    朱六七深深看了她一眼,知道她的担忧与牵掛绝非作假,心头微微一紧。
    他抬手,用力握住她冰凉的手:“在家关好门,插好门閂,我回来之前,不管是谁叫门,都別开。等著我,我一定回来。”
    说罢,他转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入茫茫风雪。
    似乎怕自己一回头,便捨不得离开了。
    寧古塔校场之上。
    佐领鄂尔奇罕见地顶盔摜甲,那身厚重甲冑套在他的身子上,显得有些臃肿滑稽,却丝毫不减脸上的官威,一双三角眼扫过全场。
    他身旁站著两名顶戴鲜明的戈什哈,腰佩长刀,神色肃穆,是副都统衙门派来监督此事的。
    台下,五六十名披甲人歪歪扭扭站著,个个面色凝重,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空气中满是不安与惶恐。
    “肃静!”鄂尔奇尖细的嗓音陡然拔高,划破了场中的嘈杂。
    喧闹声瞬间停止,只剩呼啸的北风卷著雪粒,打在甲冑上发出沙沙轻响。
    “北疆不寧,罗剎宵小屡犯我大清边境,掠我边民財物,坏我贡道畅通!”鄂尔奇展开手中公文,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奉副都统大人钧令,著我牛录拣选精锐,巡边侦缉,即日开拔,前出黑龙江沿线,查明罗剎人踪跡,相机驱剿,以彰国威,护我边地安寧!”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有人忍不住倒抽冷气,脸上露出绝望之色。
    这冰天雪地的时节,去北边荒无人烟的林子,还要对付带火枪的罗剎人,这哪里是巡边,分明是送死!
    鄂尔奇的目光扫过台下,在几个身材魁梧、面露凶悍的老披甲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刚挤入人群、神色平静的朱六七身上,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器重:“经本官考较,以下人等忠勇可嘉,堪当此任!”
    “镶蓝旗披甲人,德顺!”被点到名的老兵痞撇了撇嘴,带著几分不屑,却没敢吭声,只是梗著脖子站直了些。
    “正红旗披甲人,额尔赫!”一个二十出头的旗人青年脸色瞬间惨白,身子微微发颤,却硬撑著应了声。
    十二个人名陆续念出,被点到的人要么面色死灰,要么咬牙硬撑,个个心绪难平。
    最后,鄂尔奇向前迈了一步,目光锁定朱六七,语气放缓,满是“殷切”:“汉军旗披甲人,朱六七新任领催拔什库!”
    全场目光瞬间集中在朱六七身上,有同情,有暗自庆幸,有幸灾乐祸,也有漠然旁观。
    朱六七不慌不忙出列,单膝点地,抱拳拱手,声音平稳:“卑职在。”
    “好!”鄂尔奇满意点头,转身面向眾人,声音再次拔高,“尔等十二人,即为本次巡边侦缉小队,朱六七暂领小队事务,节制眾人。即刻回家收拾行装,备足五日乾粮、箭矢,巳时三刻在此集合,准时开拔,不得有误!”
    人群瞬间散去,议论声再也压不住。
    朱六七刚要转身,德顺晃悠著凑过来,嘴里喷著酒气,斜著眼睛打量他,语气带著戏謔。
    “领催?恭喜啊!北边那帮罗剎鬼,枪子儿可不长眼啊。”
    额尔赫也跟了过来,脸色依旧发白,却强撑著旗人子弟的架子,语气冰冷又不屑:“汉军旗的,別当几天拔什库就摆架子。北边的林子你们汉人不熟,到时候別拖我们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