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一触即溃

      德顺那句颤抖的问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刺骨的冰寒。
    石坳內,所有人瞬间绷紧了身体,连呼吸都屏住了,唯有寒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朱六七死死盯著那光点消失的黑暗林地,心臟在胸腔里沉重搏动。
    不是野兽,野兽不会有那种刻意遮掩的金属反光。
    是罗剎人,大概率是白天那伙人的同党,甚至就是他们尾隨而来。
    “都別动,压低身子。”他压低了声音,“弓箭备好,刀抽出来握在手里,不准点火,不准出声。”
    命令下达后,回应他的只有死寂中粗重不一的呼吸。
    朱六七能清晰感觉到,身后披甲人的恐惧像潮水般,在狭小的石坳里蔓延,几乎要將人淹没。
    时间在黑暗与寒冷中缓慢爬行,每一息都漫长得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炷香,也许更短,一声尖锐的嘶鸣骤然划破夜空。
    “咻——嘭!”
    紧隨其后的是沉闷的爆响,一团橘红色火光在石坳前方二十几步外的林间炸开,更像是信號火箭或特製爆炸物。
    刺目的光芒瞬间照亮了雪地、树干,也照亮了几张骤然惨白、写满惊恐的脸。
    “火器!”有人失声惊叫,声音里满是绝望。
    几乎在爆炸的同时,石坳左侧和右前方的黑暗中,骤然爆出几点耀眼火光。
    “砰砰砰!”燧发枪的巨响接二连三炸开,铅弹带著悽厉的破空声,噼里啪啦砸在石坳外围的岩石上,碎石与雪沫飞溅。
    一发流弹钻进石缝,擦著一个披甲人的耳朵飞过,带起一溜血珠,伴隨著一声压抑的痛哼。
    “放箭!朝有火光的地方射!”朱六七厉声喝道,自己瞬间张弓搭箭,凭著记忆中第一声枪响的位置,一箭射入左侧黑暗。
    可他的命令,早已被枪声与惊叫声淹没。
    只有两三个还算镇定的披甲人跟著放箭,箭矢盲目地没入黑暗,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打不过!他们火器太利!”石坳外传来德顺的声音,带著老兵对火力差距的绝望认知,“跑!往林子里钻!”
    “不准跑!聚在一起!”朱六七怒吼。
    他太清楚,散入黑暗山林,单个面对拥有夜战火器的哥萨克,只会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可他的怒吼,被额尔赫尖利的叫喊打断:“他们要围上来了!快走啊!”话音未落,额尔赫已连滚爬爬地离开警戒位置,不顾一切地朝著石坳后方、枪声稍弱的黑暗深处窜去。
    额尔赫这一跑,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走啊!”
    “散开跑!”石坳內外的披甲人彻底崩溃,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军令的恐惧,纷纷抓起手边的兵器,像受惊的兔子般四散逃入密林。
    所谓的抵抗,在近代火器的夜袭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操!”朱六七目眥欲裂,却无力阻止这混乱的局面。
    “朱头儿!快走!”一个稚嫩又带著哭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朱六七转头,是十七岁的索伦族新丁乌恩。
    队伍里少数对他指令还算积极的人。此刻乌恩满脸惊恐,却仍紧紧抓著弓,哆嗦著提醒他。
    就这片刻耽搁,前方哥萨克似乎判断出抵抗瓦解,枪声变得更加密集且有针对性,朝著石坳和人员逃跑的方向延伸。
    林间隱约传来惨叫声,不知是谁中了弹,在雪地里痛苦挣扎。
    “跟我来!低身!別直线跑!”朱六七一把拉住乌恩,没有选择其他人逃跑的深林方向,而是贴著石坳边缘,借著岩石与地形起伏掩护,向东南方疾走
    白天观察地形时,他隱约记得那里有一段陡坡和乱石堆,或许能阻滯追兵。
    两人刚衝出几十步,身后就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罗剎语的呼喝,追兵已然逼近!“嗖!”一支箭从朱六七耳畔飞过,是乌恩慌慌张张向后射的,毫无准头。
    “別浪费箭!看路!”朱六七低喝,脚下丝毫未停。
    冰冷的风灌进喉咙,混杂著硝烟与淡淡的血腥味,呛得人胸口发疼。
    突然,跑在前方的乌恩脚下一滑,惊叫一声,向旁边一个积雪覆盖的陡坎跌去。
    朱六七眼疾手快,猛地探身抓住他的后襟,自己却被带得一个趔趄,右臂外侧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尖锐的冻硬树枝,划破了他的棉甲和皮肉。
    他闷哼一声,死死拽住乌恩,两人滚作一团,跌下不算太深的陡坎,摔进下方的积雪灌木丛里。
    这一摔虽七荤八素,却暂时脱离了追兵的视线。上方传来哥萨克的叫喊与脚步声,似乎在判断他们跌落的方向。
    朱六七捂住流血的右臂,示意乌恩绝对噤声。
    两人蜷缩在冰冷的雪窝与枯枝下,心臟狂跳不止,几乎要撞出胸腔。
    上方的脚步声徘徊了片刻,或许是急於追剿其他目標,渐渐远去。
    又等了仿佛一个世纪,直到周围只剩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如鼓的心跳,朱六七才缓缓吐出一口带著白雾的气,稍稍鬆了口气。
    “头儿,你流血了……”乌恩带著哭音,小声说道,眼神里满是慌乱。
    “死不了。”朱六七撕下一截內衬,草草包扎好伤口,尖锐的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他侧耳倾听,远处的枪声和零星惨叫已然稀疏,最终归於沉寂,只剩下寒风在林间穿梭的声响。
    完了。
    巡边小队,彻底被打散了。
    他快速清点身边的物资:乌恩的弓还在,箭壶里只剩三支箭;自己的腰刀、弓完好,箭还有七八支;乾粮袋丟了,火摺子还在贴身內袋,还有那一点点保命的黑火药和铅子。
    更致命的是,他们在漆黑的冬夜里,失去了方向,被困在这片陌生而危机四伏的山林中。
    “能走吗?”朱六七看向乌恩,语气平静,却带著安抚的力量。
    乌恩用力点头,嘴唇却仍在哆嗦,显然还未从恐惧中缓过神来。
    两人互相搀扶著,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摸索。
    不敢点火,只能凭著微弱的雪地反光辨认大致地形,朱六七始终记得,要朝著东南方向移动,远离袭击点,爭取挨到天亮。
    他们穿出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可这份开阔,却让两人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这是一处不大的山谷,三面都是陡峭覆雪的岩壁,光滑难攀;唯一的入口,就是他们刚刚走出的密林方向。
    谷底平坦,积雪深厚,散落著几块巨大的岩石,连一处藏身之地都没有。
    更要命的是,不等他们后退,山谷入口的林间阴影里,已影影绰绰出现了五六个人影。
    熟悉的兽皮帽,高大的身形,还有那在渐亮天光下泛著冷冽光泽的枪管。
    是哥萨克人,而且不止一队。
    他们,被堵在了这处绝地。
    朱六七和乌恩背靠著一块最大的岩石,绝望地环视四周。
    岩壁太高太滑,绝无快速攀登的可能;入口被死死堵死,退路已断。
    一个略显生硬却足够清晰的蒙古语口音,从哥萨克人群中传来,带著胜券在握的粗野:“南边的蛮子!放下武器,走出来!不杀!”
    朱六七握紧了腰间的腰刀,目光扫过身边面无人色、几乎要瘫软的乌恩,又望向山谷入口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以及一张张逐渐清晰、带著猫捉老鼠般残忍笑意的罗剎面孔。
    德顺、额尔赫等人,生死未卜;小队覆灭,已无可挽回。
    自己右臂受伤,箭矢將尽,唯一的远程优势荡然无存;乌恩年幼惊恐,几乎失去战斗力。
    绝境。真正的绝境。
    投降?朱六七心底冷笑。
    罗剎人的“不杀”承诺,可信度几何?
    尤其是对他们这些清廷巡边的披甲人,最好的结局,恐怕也只是被掳为奴隶,在折磨中耗尽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