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佟三爷
朱六七蹲下身,缓缓解开包袱,先把那张处理好的虎皮展开,平铺在地上。
斑斕的纹路在昏光下清晰可见,皮毛蓬鬆柔软,带著淡淡的松烟和艾草香,没有半点腥膻味,一看就是上等好货,绝非寻常虎皮可比。
佟三爷上前一步,蹲下身,指腹反覆摩挲虎皮蓬鬆的皮毛,又用指甲轻轻颳了刮皮板边缘,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片刻后,他缓缓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敷衍:“皮子倒是能看,可毛色偏暗,少了几分金睛虎该有的亮泽,品相顶多算二等。你看这边角,几道摺痕扎眼得很,定是存放不当损了品相。看在乌林答的面子上,我也不为难你,三十两,多一分没有,小兄弟若是识趣,就应下。”
话里的压迫感藏都藏不住,料定了朱六七没靠山,想一口压死价钱。
朱六七神色不动,既没急著反驳,也没露出怯色,只缓缓弯腰,指尖精准点在虎皮斑纹最清晰处。
“佟爷是常年经手贡材的行家,怎会看不出这是实打实的金睛虎皮?百只雄虎里难寻一只,皮毛根根齐整,无半分脱落,绝非寻常虎皮能比。”
他指尖转而点向那些被佟三爷挑剔的摺痕:“至於这些痕跡,可不是存放不当所致,是这猛虎生前与熊羆搏杀,在山石上蹭磨留下的印记,正是它野性十足、筋骨强健的证明。若是病虎或是存放失当的皮子,此处早该霉烂发脆,怎会这般紧实有韧性?”
这话不卑不亢,既点破佟三爷的心思,又没撕破脸,留了几分余地,却也亮明了自己的底气。
佟三爷脸上的敷衍淡了些,抬眼扫了朱六七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隨即又恢復了精明。
他没再纠缠虎皮,伸手从包袱里抓起几根虎骨,凑到鼻尖轻嗅一下,眉头却皱得更紧:“这虎骨看著光鲜,实则骨色泛青,要么是寒冬冻毙的病虎,要么是死后放久了血气未净,药力得折去大半。五两一副,我拿回去凑数配些寻常药酒,也算没让你白跑一趟,別不知足。”
语气里的轻蔑显而易见,分明是没把这个底层披甲人放在眼里。
朱六七依旧不慌,缓缓拿起那对精心包裹的虎膝骨,递到佟三爷眼前:“佟爷久做贡材买卖,定知《本草纲目》有云:『此乃虎膝,专治膝脛无力,胜寻常虎骨三分。』您细看这对虎膝,骨节完好,骨膜未损,莹白如玉,正是药性最足的上等贡材。”
他刻意加重“贡材”二字,就是要提醒佟三爷,这不是寻常货,容不得他隨意压价。
朱六七放下虎膝骨,又抄起一根粗壮的虎脛骨。
:“虎骨味辛性温,治风湿痹痛,最讲究用脛骨做药引,方能深入筋骨、药效翻倍。佟爷是为內务府採办贡材,宫里虎骨酒的贡方,您比我清楚,东北雄虎的脛骨,正是贡酒的绝佳材料。”
佟三爷脸上的神色彻底沉了下来,收起了之前的敷衍,重新上下打量朱六七。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底层披甲人,竟对虎皮虎骨、药理行情这般精通。
他背著手,在冰冷的猎屋里缓缓踱了两圈:“行情自有市价,不瞒你说,吉林乌拉广盛源去年收过一张上等虎皮,也只给了五十两。你这张就算品相略好,又能高到哪里去?做人別太贪心,见好就收,不然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可別怪我没提醒你。”
朱六七迎著他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我这张虎皮,皮长三尺五有余,皮毛完好无损,品相远胜那张,五十两,未免太亏了这好货。佟爷是做大买卖的,手里过的奇货无数,我这虎皮虎骨,值多少钱,您心里跟明镜似的。我不求漫天要价,只求一个公道价,不亏了这好货,也不辜负佟爷的眼光。”
他字字清晰,既摆出行情,又给足佟三爷面子,却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朱六七又刻意放缓语气:“说起来,这猛虎害了屯边百姓,是佐领鄂尔奇大人亲自下令要除的。我猎到它后,大人还特意问过虎睛能不能入药安神,对这虎的品相,大人也略知一二。佟爷若是觉得价高,我也不勉强,把皮骨送回佐领府,稟明大人,由官府处置。”
这是朱六七刻意留的余地。
暗示鄂尔奇知情,没明说交易与佐领有牵扯。
既给了佟三爷台阶下,也再次彰显自己的底气:他绝非没靠山、没退路的软柿子,真要逼急了,双方都討不到好处,反倒会白白错失这等上等贡材。
佟三爷眯起眼睛,眼底的精光瞬间敛去,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周身的气息也冷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朱六七平静无波的脸上,和地上的虎皮虎骨来回打转,鄂尔奇的名头他不能不忌惮,而且这虎皮虎骨確实是上等贡材,错过了,再想寻这般完好的,难如登天。
那抱算盘的隨从和按刀的护卫,也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屋內的气氛紧张得快要凝固。
终於,佟三爷停下脚步,盯著朱六七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朱六七!年纪不大,倒是沉得住气,既懂行,又有底气,我佟老三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你这样的披甲旗丁!”
他大手一挥:“皮和骨加起来,一百一十两!这价钱,比本地皮货商高了一倍还多,够实在了,再高,我也承受不起。”
朱六七心中瞭然,这已是佟三爷能给出的合理价位,远超自己的预期,却依旧没立刻应下,略一沉吟,语气从容又恳切:“谢佟爷抬爱,这价钱,我没意见。只是佟爷也清楚,边地不太平,盗匪横行,这么多现银带在身上,容易招人窥探,反倒惹来杀身之祸。我斗胆求佟爷,能不能折一部分银子,换些边地紧缺的东西?”
佟三爷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又露出几分玩味的笑。
他倒是没想到,这朱六七不仅精明,还这般谨慎。
:“哦?小兄弟想要什么物资?只要我马车上有,且价钱合適,都好商量。別太过分,毕竟我这也是做生意,亏本的买卖,我可不做。”
“上等火药、铅子,一把锋利的猎刀,皆是我现下最急需,比揣著现银稳妥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