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初次交锋
接下来两日,朱六七闭门不出,关在院里日夜忙碌,半点不敢鬆懈。
虎皮还需再做处理。
把整张皮子小心摊在扫乾净的泥地上,点燃一小堆松枝,混著晒乾的艾草,只让浓烟慢慢燻烤皮板內侧。
这是老猎人传下来的古法,松烟能去皮毛上的腥膻味,艾草能添几分药香,还能让皮质更柔润耐存,不易虫蛀。
烟雾繚绕中,他拿著一片锋利的黑曜石,蹲在一旁,借著窗外的雪光,一点点刮去皮板內侧残留的筋膜和脂肪,动作极有耐心,不敢有半分急躁。
直到皮板变得轻薄透亮,对著雪光能隱约见影,斑斕的斑纹也愈发清晰鲜亮,他才停下动作,把虎皮轻轻捲起,放在乾燥的屋角阴乾,半点不敢磕碰,生怕损了品相。
虎骨处理起来更费功夫,也更讲究。
他把拆解好的虎骨搬到院中雪堆旁,捧起乾净的积雪,反覆搓洗每一根骨棒,力道均匀,不放过任何一处缝隙,直到骨面上的血色彻底褪去,露出象牙般的莹白,没有一丝杂色、一丝污渍。
尤其是那对虎膝骨和两根粗壮的脛骨,他擦得格外仔细,用乾净的旧布层层包好,单独放在一边。
这是他谈判时的王牌,是打动佟三爷、守住价钱的关键,半点不能出错,也不能有半点损伤。
最后是包装。
他翻出那件唯一还算体面的旧红衣,拆开內里的衬布,裁出几条宽窄不一的朱红布条。
没有笔墨,就取来烧黑的细木炭条,在布条上模仿满文花押的样子,又描了几个似“封”似“验”的字样,不求逼真,只求远看有几分官家封记的模样。
既能抬高一等货品档次,让佟三爷不敢轻易轻视、压价,也能让他多几分忌惮,不敢隨意耍花招黑吃黑。
描好后,他把布条系在卷好的虎皮上,打了个复杂的绳结,既不易解开,又显得规整,透著几分郑重。
这些活计,朱六七都亲手来做,不肯让东娜沾手。
东娜几次要帮忙烧水、递东西,都被他轻轻摇头拒绝了。
不是不信任,是这事风险太大,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泄露的可能,多一个破绽。
他得確保每一个细节都经自己的手,每一处可能出紕漏的地方,都能自己圆回来。
空閒时,朱六七便闭目默默回忆前世看过的《本草纲目》视频:“虎骨性温,味辛,治筋骨疼痛、风湿痹症……虎膝胜寻常虎骨三分,虎脛为药引,药力最足……”
他需將这些记牢,待至谈判之时,既能显露出自己懂行,不被佟三爷轻视拿捏,亦可守住价钱、不做亏本买卖,更能在佟三爷耍弄花招时,有理有据地辩驳。
第二日傍晚,乌林答再次悄悄赶来,脸上带著喜色,压低声音告诉朱六七,佟三爷已经同意老鴰岭猎屋之约,定在次日午后见面,只带两个隨从,不多带人。
“我带了两个最可靠的兄弟,明日会提前埋伏在猎屋外围的林子里,隱蔽好身形,绝不露面。”乌林答压低声音,语气郑重,“你若觉得情况不对,就掀下头上的皮帽,我们见信號就衝出来,绝不会让你吃亏,定能护你周全。”
朱六七拱手行礼,语气诚恳:“有劳大哥和几位兄弟,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朱六七记在心里,日后必有回报。”
当晚,朱六七做了最后的筹备,半点不敢懈怠。
他將部分虎骨与那张处理好的虎皮样品打包妥当,其余大半虎骨,藏於灶台下一处极隱蔽的破洞里,外用浮土与柴灰掩盖,抹平痕跡,不露半分异样。
又逐一查验火摺子、腰间匕首,將腰刀用磨刀石磨得雪亮,隨手一挥便可斩断细枝,確保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护自己周全。
一切就绪,他臥於炕上,闭目反覆思忖次日可能发生的变故:佟三爷会不会压价过狠?会不会设下圈套黑吃黑?会不会暗中带更多人手埋伏四周?每一种情形,他都想好了应对之法,连退路都规划得妥妥噹噹,直至窗外泛起青灰、天近拂晓,才倚著炕沿沉沉睡去。
次日午后,风停雪住,天色却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沉甸甸的,像是隨时要再降下一场大雪。
朱六七背著包袱,独自踏入老鴰岭北麓。
积雪没及膝弯,每走一步都需费力拔腿,雪沫顺著靴筒灌入,冻得脚踝生疼,他却毫不在意,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即便树枝上积雪坠落的声响,也需驻足细听,谨防有埋伏。
那座废弃的韃子猎屋,孤零零立在山坳背风处,木墙歪斜、布满裂痕,屋顶塌了半边,覆著厚厚的积雪,瞧著荒凉阴森,透著一股死寂之气。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门轴转动之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打破了山间的死寂。
屋內空荡阴冷,积著厚厚的灰尘,寒风从破窗灌入,呜呜作响,颳得人肌肤发紧、浑身发冷。
他选了个靠墙的位置立定,既能看清门窗动静,又能隨时应对突发状况,指尖始终挨著腰间腰刀,肌肉紧绷如弦上之箭,静静等候佟三爷到来。
约莫一刻钟后,外面传来清晰的踩雪声,沉稳有序,不急不缓,不像乌林答那般急切,倒像是常年养尊处优、习惯了从容行事的人。
三个身影出现在门口,逆著门外的光,看不清面容,却透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人心里发紧。
为首的人四十来岁,面容精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转得活络,透著一股精明算计的劲儿,身上穿一件半旧的锦缎棉袍,腰间掛著块羊脂白玉,拇指上戴著一枚翠玉扳指,在昏光里泛著温润的光,正是佟三爷。
他身后跟著两个人,一个抱著帐本和算盘,身材微胖,眼神闪烁不定,时不时扫一眼屋內,像是在盘算著什么,又像是在警惕四周。
另一个穿著短打,身材挺拔,肩宽腰窄,手一直按在腰间短刀柄上,眼神锐利如鹰,进门后便把屋內外扫了个遍,目光落在朱六七身上时,带著几分审视和戒备,一看就是个身手不凡的护卫。
“这位就是朱小兄弟吧?”佟三爷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双手抱了抱拳,声音爽利,听不出半分恶意,仿佛真是个豪爽仗义的生意人,“天寒地冻,让小兄弟久等了,辛苦辛苦。”
佟三的目光却没在朱六七身上多停留,径直扫过脚边的包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显然急著验看货物,半点掩饰都没有。
“佟爷。”朱六七不卑不亢地回礼,神色平静,既不諂媚討好,也不胆怯退缩,“货在这里,请佟爷验看,好坏优劣,佟爷是行家,一看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