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虎骨交易
献虎鞭后的第三日,深夜。
朱六七躺在滚烫的土炕上,窗外狂风卷著鹅毛雪,却吹不散这土屋內的旖旎之味。
东娜蜷在土炕的另一侧,早已睡熟。
呼吸匀净绵长,鬢边碎发被炕火熏得微卷,精致的脸颊上还带著几分红润,褪去了白日的恭顺,似乎是近几日的滋补所致,竟显得愈发娇艷。
朱六七闭著眼,脑子里如转算盘般,反覆盘桓近来的桩桩件件:鄂尔奇收了虎鞭,免役减税的许诺总算落了实,这是他在寧古塔立足的第一块垫脚石,虽然微薄,却实打实解了燃眉之急。
曹先生那边也搭好了线,往后遇事便多了个缓衝的门路。
唯独吕家那笔阎王债,还缺实打实的银子。
只是近几日这情报系统,却並未更新。
让他有些焦虑之情。
屋角旧毡子底下,压著整张虎皮和拆好的虎骨,沉甸甸的,既是绝境里的指望,也是悬在头顶的隱患。
他心里明镜似的,若在寧古塔本地售卖,最多能换五六十两银子,还得被药铺、皮货商层层盘剥、压价刁难,半点由不得自己。
这点银子,还清债后剩不下几两,往后日子依旧紧巴,別说攒下立足的资本,怕是连温饱都难以为继。
正思忖间,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咯吱”声,细得几乎被狂风吞噬。
那不是风卷雪沫摩擦柴草的虚响,是有人刻意放轻脚步,踩在厚雪上的实响,分寸拿捏得极好,显是个惯走夜路的老手。
朱六七瞬间睁眼,睡意全无,手悄无声息摸向枕边腰刀,呼吸都压得极轻,几乎与窗外的风声融为一体。
他侧耳细听,紧接著,三短一长的叩门声传来,轻缓却清晰,不疾不徐
那是与索伦人约定的暗號,唯有自己人知晓,半分错不得。
他轻轻起身,披上皮袄,动作轻得像猫,生怕惊动了熟睡的东娜。
走到门边,他压低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问:“谁?”
“我,乌林答。”门外的声音压得极低,混在寒风里几不可闻,却透著一股急色,“有急事,耽搁不得。”
朱六七不再迟疑,迅速拔开门閂。
一股刺骨寒风裹著雪粒子猛地扑进来,冻得他鼻尖发僵、脸颊生疼,牙关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与此同时,一个高大身影侧身闪入,反手重重閂上门,將漫天风雪死死挡在门外。
来的正是乌林答,他眉毛鬍子上全凝著冰霜,皮帽边缘滴著冰水,身上那件厚重的皮袄冻得发硬,衣角沾著厚厚的积雪,显然在风雪里站了许久,连呼吸都带著寒气。
“怎么这时候来?”朱六七引他到灶台边,那里还留著白日烧火的余温,虽微薄,却能稍挡刺骨的寒意。
乌林答搓了搓冻僵的双手,哈出一口白气,在昏黄油灯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语速也快得很,似是怕耽误了时辰:“有桩大买卖,能解你的急,可风险也不小。我族里一位老叔,早年给吉林乌拉內务府採办皮货的苏拉当嚮导,那人姓佟,行三,都敬称他一声佟三爷。”
朱六七心头一动,指尖微微一顿,连忙追问:“內务府的人?”
他清楚,內务府採办的皆是上等贡材,能搭上这条线,绝非换几两银子那么简单,这或许是他跳出寧古塔这个小圈子的机会。
“明面上就是个閒散旗人,没什么实职,看著不起眼,实则手眼通天。”乌林答往门口瞟了一眼,確认外头风雪漫天、无人窥探,才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在朱六七耳边,“他靠著內务府採办的名头,暗地里做著天大的买卖,吉林乌拉、盛京、寧古塔的黑市皮货、人参、药材,多半得经他的手。这人贪財又精明,门路广得很,可心也黑得流脓,没少坑那些没背景、没靠山的猎户,黑吃黑的勾当。”
“就在附近。”乌林答凑得更近,语气愈发急切,“我老叔昨日在南山口撞见他,带著两个隨从,神色匆匆,似在寻觅要紧物件。悄悄打听才知,他为內务府年底添贡备货,正急寻上等虎皮、虎骨,专收贡级好货,出价比本地皮货商、药铺高上不少,至少能翻一倍。”
朱六七呼吸微顿,心底一阵狂喜
这正是他求之不得!可乌林答接下来的话语,又让他瞬间敛去喜色,那点狂喜尽数化作审慎,半点不敢大意。
他深知黑市交易凶险,更何况是与佟三爷这般心黑手辣的人物打交道,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人財两空、性命不保的下场。
“你得记牢,这佟三爷压价狠、心眼多,最会算计人,表面笑脸相迎,背地里全是刀子。”乌林答盯著他的眼睛,语气凝重得很,“他常以官价强买,碰上没背景的猎户,甚至会设局黑吃黑,吞了货不给钱,你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更要紧的是,这买卖必须绝对保密,虎骨、虎皮皆是贡材,若被寧古塔旗官发现你私售贡材……”
他没说下去,可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轻则罚没货物、杖责流放,重则掉脑袋,连全尸都留不下。
灶膛里最后一点炭火“噼啪”一声炸开,火星溅起,映得两人脸上光影晃动,屋內的气氛也愈发沉重,连寒风穿窗的呜咽声,都显得格外刺耳,更衬得这份凶险几分。
朱六七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腰间刀鞘,脑中飞速盘算:卖给本地皮货商,五六十两已是顶限,且只能得现银,换不得急需之物;卖给佟三爷,价钱既能高出不少,还能换些边地紧缺物资,可谓一举两得。
风险虽大,可这寧古塔地界,循规蹈矩唯有被屯里人欺辱、被吕家逼死的份。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富贵险中求,此理亘古不变。
“这险,值得冒。”他抬眼,目光沉静坚定,没有半分犹豫,“与虎谋皮,也比被屯里这些鼠辈拿捏、被吕家逼上绝路强。乌林答大哥,你能牵上这条线吗?”
乌林答重重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讚许:“我老叔能递上话,只是见面的时间、地点得你定,必须隱蔽,偏僻背风,能看清四周动静,还得方便脱身,半分差错都不能有。”
“两日后,老鴰岭北面,那处废弃的猎屋。”朱六七几乎没思索,脱口而出,“那里偏僻背风,视野开阔,能看清四周动静,不易被埋伏,且离屯子远,往来的人少,就算出了意外,也方便脱身。”
“成!我这就回去安排,让我老叔递话给佟三爷,定好时辰。”乌林答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伸手重重拍了拍朱六七的肩膀,语气沉重,“兄弟,千万小心,那佟三爷是个笑面狐狸,面上和善,背地里藏著刀子,半点不能大意。”
朱六七点头,语气沉稳:“大哥放心,我有数,绝不会栽在他手里。”
乌林答拉开门,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漫天风雪里,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脚印,转眼就被新雪盖住,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朱六七閂好门,站在原地再无睡意,心里反覆盘算两日后的交易细节,每一步都想得周全,连佟三爷可能耍的花招、可能设下的埋伏、应对的退路,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半点不敢疏漏。
这时,东娜不知何时醒了,拥著破旧的被子轻轻坐起,眼神里满是担忧,却不敢多问,只是不经意间露出被子的一双白皙小巧玉足紧紧绷著。
轻声细语道:“主子,是不是有麻烦?”她聪慧通透,虽不知具体事,却也看出朱六七神色凝重,定是有要紧事。
“是机会,也是难关。”朱六七没瞒她,却也没细说其中的凶险,只简单提了佟三爷要收虎皮虎骨的事,刻意略去了见面地点、人物细节和私售贡材的风险,“这两日我要准备些东西,你不用多问,照常做饭起居,守好咱们的屋子,千万別对外透露半句,哪怕是一句无心之语,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东娜聪慧,立刻明白此事事关重大,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復,连忙垂眸点头,语气恭敬而坚定:“奴婢省得,绝不乱说话,也绝不给主子添乱。”